他把边报搁在御案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纸面。
薄薄的纸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
“祖父,你说所有人都在试探朕。”
“嗯。”
“那你猜猜,李成梁这份边报,是捷报,还是试探?”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浮上来,慢吞吞的:“两者都是。”
万历展开边报。
李成梁的字不算好,比不了潘晟的楷中带隶,更比不了张四维的台阁体。
其字笔画粗重,收笔处往往拖出一道长尾,像战场上收不住的马蹄。
但正是这种字,读起来反而有一种粗粝的真实感,仿佛能闻到辽东的朔风,能看见铁甲上的冰碴。
边报写得很长。
开头是套话:仰仗天威,将士用命。
然后是正文:总兵李成梁率军出塞,遇建州女真阿台部于曹子谷,挥军进击,大破其众,斩首一千有奇,获马五百匹,虏众溃逃。
奏疏后半部分是请功名单,从副总兵到千总,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名字。
最后一行字墨色凝重:“此皆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万历把边报放下。
“斩首一千有奇,俘获马五百匹,数字倒是写得齐全。”
“是写得齐全,可当真不当真,就另说了。”
万历的手指在边报上轻轻敲了一下,“祖父觉得,这里面有假?”
“何止是假。”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李成梁这个人,至目前所知道的信息来看,他在辽东十五年,先后报捷七八次,封宁远伯。武功之盛,本朝二百年来边帅中少有。但他的战功,十成里倒有五六成是虚报夸大的,真正实打实的胜仗,不过二三成罢了。”
万历的眉头动了一下。
“虚报战功,兵部不查?”
“查!但查不出来。李成梁的战功大都在塞外,塞外的事,谁说得清?他说斩首八百,你派人去数——数什么?人头早就埋了。他说俘获若干,你派人去验——验什么?俘虏早就押到各营去了。他说杀的是敌军首领,你派人去认——认什么?你认识敌军首领长什么样?”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的滴答声循环不止。
“所以他在辽东,就是一方土皇帝。”
“不止!他是辽东的土皇帝,但他这个土皇帝,是张居正封的。”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万历说不清的东西,“张居正用考成法考核天下官员,唯独对李成梁网开一面。不是因为他信任李成梁,是因为辽东不能乱。朝廷需要一个能在辽东镇得住场子的人,李成梁就是那个人。至于他虚报了多少战功,贪墨了多少军饷,只要辽东不出大乱子,张居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张先生死了。”
“对!这才是目前的症结所在——张居正死了,李成梁的靠山就倒了一半。他这份边报,表面上是在报捷,骨子里是在试探你,试探你这个新皇帝,还认不认张居正给他的那张旧船票。”
万历的目光落回边报上。
请功名单的最后一行,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尼堪外兰。
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
“尼堪外兰——图伦城主。”
“祖父认识此人?”
“不认识,但朕在你梦里见过这个名字。”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此人现在是李成梁的塞外向导,专在女真部落间探听消息。日后,他会在古勒城之战中诱杀阿台,还会间接害死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他会成为努尔哈赤第一个要杀的人,也是努尔哈赤起兵的直接原因之一。”
万历的手指停在半空。
“努尔哈赤!”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他现在就在李成梁的帐下。”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他的祖父叫觉昌安,父亲叫塔克世,都是朝廷册封的建州左卫指挥使。李成梁攻打阿台时,觉昌安为救亲眷入城,顺带劝降,塔克世也跟着入城寻父,结果一同死在乱军之中。不是李成梁有意要杀他们,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两个女真首领的死活。”
“什么时候的事?”
“明年,万历十一年二月。”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收紧,又松开。
“也就是说,现在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还活着。他现在还是李成梁帐下的一个小卒子。朕只要一道旨意——”
“不急!”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棋盘上。
“你现在杀他,理由是什么?他是建州女真的一个小首领,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大明的事。你一道旨意下去,辽东的将领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陛下连一个没有罪的人都杀,那我们这些在边关上卖命的人,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朕知道他将来会——”
“你知道,但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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