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上床了。”
长崎妃玖说得平静。
平静里藏着多少幽怨,我一时分辨不出。她既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像过去处理公司危机时那样用指节敲桌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右手轻轻托着已经显怀的小腹。
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温水,玻璃杯底没有压在杯垫中央,偏出去约莫两厘米。对于一个连合同边缘都要与桌面平行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大的失误。
我宁愿她把杯子砸过来。
杯子碎了,捡起来就好;手被划伤,也可以消毒包扎。成年人最害怕的,向来不是能看见的伤口,而是有人用平静语气告诉你,她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想明白,只等你亲口承认。
水池里还泡着锅,洗洁精形成的泡沫堆在油渍上方,细小的气泡逐个破开。我望着水面,忽然觉得厨房灯太亮,照得人无处可躲。
妃玖仍在等。
我当然可以说她误会了。
也可以搬出若叶家的麻烦,解释自己只是出于长辈责任去照顾受伤的睦。若是再无耻些,还能用小莫的人格状态替自己开脱,把成年人经不起推敲的欲望包装成心理干预。
借口很多,我过去便是靠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身份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履历是假的,连“小川清告”这个名字起初也只是为了躲开债主与丰川本家。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需要维护的谎言跟着变多。基金的资金来源需要离岸架构,黑账需要审计口径,灰色合作需要保密协议。我们经常说谎,久而久之,沉默反倒成了说谎前最明显的征兆。
因为真正的实话用不着准备。
妃玖把玻璃杯放上料理台,缓缓说道:
“应该是最近几个月的事。你从欧洲回来之后,对吗?”
我依旧背靠水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擦碗布。
“在我进入稳定期以前,医生要求控制夫妻生活。你嘴上说身体要紧,晚上却越来越晚回来。刚开始是董事会,后来是版权谈判,再往后干脆睡在会社。”
她的语速很慢,中间留着足够的停顿,仿佛每句话都经过核对。
“你从欧洲回来以后,忽然换了除味喷雾。书房多出几套衬衫,地下车库的备用车也经常在凌晨被调走。奇怪的是,每次夜不归宿以后,你反而比平日更有耐心。陪我吃没有味道的营养餐,听医生讲早就听过的注意事项,半夜还会起来替我掖被角。”
妃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腹部。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心里愧疚。”
愧疚是一种很廉价的燃料。做错事的人靠它表现得比平时温柔,于是受伤的人还要为这份温柔感动。等愧疚烧完,错误仍在原处,留下的好处却全被犯错的人拿走了。
我最近确实很体贴,体贴得自己都快相信,我仍然是个称职的丈夫。
“我最初不知道是谁。”妃玖继续说,“初华太明显,反而不像。海铃懂得合同与边界。若麦只要价格合适,什么玩笑都敢讲,可她目前更爱自己的事业。素世……”
她停顿片刻。
“素世真做了什么,根本瞒不过我。”
我抬头看她。
妃玖脸上浮出很淡的疲倦。
“所以只剩小睦。”
“你只是靠气味判断?”
话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问得很蠢。
那不是反驳,更像心存侥幸的罪犯追问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妃玖笑了笑,笑意只在唇边停留。
“清告,女孩子和一个人有过亲密关系,很多细节会变得很明显。倒不是那些廉价杂志里写的走路姿势,也不是身体上会凭空多出某种标记。真正改变的是看人的顺序。”
她回忆着晚餐时的情景。
“小睦进门后,先找的是你。祥子替她拿包,她会说谢谢;你从厨房里看她一眼,她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你让她换左手拿筷子,她连理由都没问。以前的睦也听你的话,可那是孩子对长辈的顺从。今晚不一样。”
妃玖拿起玻璃杯,却没喝。
“她像是早就知道你会管她。”
我握着擦碗布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称呼。”妃玖说,“她每次叫你‘丰川叔叔’,都会先看祥子。不是为了确认祥子有没有听见,而是在提醒自己,该用哪个身份面对你。”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行的轻响。
“小睦本来就漂亮,现在更安静了。”妃玖低声道,“可她以前的安静像空房子,门窗关着,住不住人都无所谓。今晚她坐在餐桌旁,像是终于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去。人被好好接住以后,眼睛会变。”
她看向我。
“很遗憾,清告。哪怕你有所隐藏,小睦的眼睛也还没学会保密。”
妃玖讲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先对soyo出手。”
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反而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她早就把最糟糕的可能摆上桌面,按照损失大小排过顺序。与其让我在外面找个陌生女人,生下足以打乱继承关系的孩子,她宁愿把素世推到我面前。至少素世不会伤害她,不会抢走长崎家的会社,也不会让祥子再失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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