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亲生女儿也列进风险处置方案里。
我曾为此愤怒。
可如今站在厨房里的人偏偏是我,是那个绕过素世,先和若叶睦越过界限的丈夫。
“所以,清告。”
妃玖重新问我。
“为什么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
我不晓得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或许很难看。
像做空失败后仍想维持体面的操盘手,账面已经穿仓,嘴里还在强调风险可控。又像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直到绳套落到脖子上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认真生活过。
越珍惜的东西,越容易破碎。
道理我早就懂。
可人有个很愚蠢的习惯:手里握着某样东西时,总觉得它足够结实。摔过盘子才知道瓷器会裂,进过医院才知道身体会坏,等到妻子站在面前问起情人,才承认婚姻从未因为签过文件便自动坚固。
错的不只是出轨。
错的是我又走回了最熟悉的老路——隐瞒,粉饰,用暂时的平稳换取以后更大的代价。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只是刚来到东京、躲在网咖隔间里计算打折便当价格的穿越者了。张清告可以把世界当作一场荒谬的梦,觉得所有关系都属于原身,自己只是借尸还魂的旁观者。
丰川清告不行。
丰川清告有妻子,有女儿,有每天等他回家吃饭的人。会社大楼里挂着他的名字,冰箱里放着他做的剩菜,连浴室架上该买哪种洗发水都有人等着他决定。
我扪心自问,是否珍惜过这段婚姻?
珍惜。
正因珍惜,愧疚才会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若我只把妃玖当成利益伙伴,出轨无非是保密工作没做好;倘若只把家庭当成避险资产,眼下最该思考的是婚前协议、表决权与财产分割,而不是妃玖刚才有没有喝下那口水。
妻子孕期在外面和别的女孩发生关系,我确实是个渣男。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卑劣,并不能减轻卑劣。一个贪官在落马前写过多少廉政心得,也不会让赃款变得干净。
我缓缓松开擦碗布。
“是。”
一个字说出口,肩膀反而轻了些。
妃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是我去找她,也是我决定留下。她没有逼我,更谈不上趁虚而入。她给过我离开的机会,是我自己没走。”
妃玖闭了闭眼。
她大概早已得到答案,亲耳听见承认仍旧是另一回事。
我不打算谈小莫做过什么,也不准备说若叶睦如何依赖我。那些细节或许都是真的,可只要拿出来替自己辩护,睦便会从一个把全部信任交给我的女孩,变成勾引有妇之夫的绿茶。
事情便会变成女人之间的战争。
丈夫反而躲到了后面。
太方便了。
“她喜欢我。”我说,“她的喜欢里有依赖、感激,也有把安全感误当爱情的部分。可我不能因为看得明白,便假装自己只是被动承受。恰恰因为我看得明白,我才更该负责。”
妃玖看了我很久。
“你在保护她。”
“我只是不想继续把责任推给别人。”
“有区别吗?”
“对你而言,或许没有。”
妃玖低头喝了口温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从一开始,我确实把我们的婚姻当作合作。”我继续说,“你需要有人替长崎家挡住外面的手,我需要资金、身份和能让祥子活下去的地方。利益是感情的基石,至少对我们而言如此。先把账算清,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我停顿片刻。
“可我认真对待过这个家。”
过去一年多的画面并未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只是些琐碎东西。妃玖加班时留在餐桌上的空位,她胃痛时没吃完的半碗粥,夫妻为了空调温度争执,凌晨醒来发现她还在书房核对报表,我骂骂咧咧替她热牛奶。
所谓婚姻,大约就是这些缺少戏剧性的碎片。
“我知道祥子喜欢什么,素世哪天心情不好,也知道你开会前喝咖啡只喝半杯。你产检时,我比看季度财报还紧张。那些不是表演。”
我看着妃玖。
“这次若只按照合作伙伴的标准衡量,失误确实在于伪装不够周全。可站在丈夫的位置,错从我推开睦家房门以后仍然留下便已经成立。”
妃玖的眼眶微微泛红。
“开诚布公是件好事。”她说,“有时候,装糊涂也是维持婚姻的本事。”
“我没资格要求你装。”
“可你仍然想让我接受她。”
我沉默片刻。
“我仍将你视作妻子。至于睦……”
“情人?”
“目前只能用这个难听的词。”
亲口说出“情人”,比承认出轨更加刺耳。仿佛复杂感情被装进文件夹,封面写好类别,往柜子里一放,便算处理完毕。
只要名词排列整齐,每个人就该安分待在自己的格子里。
可人不是公司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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