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他们认得。”
陈衡把徽章收回口袋。
往外走的时候,孙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到了北京,晚上少往外跑。”
陈衡应了一声,带上门。
——
总工办在三楼最里面。
走廊很长,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脚步声闷闷的。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大多褪了色,只有最里面那扇门的牌子是新换的——“总工程师办公室”,白底红字,漆还没干透,角上有一个手指印。
陈衡敲门。
“进来。”
孙振华坐在桌后面看技术文件。办公室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墙上挂着厂区规划图,布帘半拉着,露出图上装甲车辆试制车间的那一片虚线。那些虚线画了快二十年,一直没变成实线。
茶杯里泡着绿茶,茶叶铺了厚厚一层,颜色深得发黑。孙振华喝茶有个习惯——只加茶叶不倒茶根,一杯能喝一整天。
孙振华把文件合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衡面前。
他没伸手握。而是抬起右手,按在陈衡的肩膀上。
这只手比上次瘦了。骨节硌着陈衡的肩头,力气不大,但按得很实,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孙振华退后一步,看了陈衡几秒。
“丁副总长的调令,我昨晚就知道了。”
陈衡没意外。孙振华在总装备部的老关系不少,消息比红星厂的机要通道还快半天。
“你在厂里两年,干了三件事。修车床,搞迫击炮,搞战车。每一件都是别人不敢接的活。”
孙振华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原来的打算,是让你在厂里再待三年。把装甲车辆试制车间的底子打起来,然后你来当总工。”
他走到墙边,把那块布帘整个拉开。
厂区规划图完全露了出来。那片装甲车辆试制车间的虚线在图纸中央,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占地面积、设备清单、人员编制——全是孙振华的笔迹,写了改,改了写,纸面都起毛了。
“这个车间我画了快二十年。”孙振华看着图,“一直没建起来。经费不够,项目不够,人也不够。你来了之后,我觉得人够了。”
陈衡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孙振华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黑皮面,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泛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陈衡。
一行字。
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字迹端正但不算好看——孙振华是搞技术的,写字讲究的是看得清,不是好看。
“此人必成大器。”
日期是一年多前。
陈衡看着这行字,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一年多前——那是他刚把迫击炮的第一轮试射数据报上来的时候。那会儿战车项目还没影,他在厂里的身份还只是个借调来的技术员,连正式编制都没有。
孙振华在那个时候写下这句话。
他把本子还回去。
孙振华没接,把本子推了回来。
“拿着。后面还有空白页。到了北京,你自己往上写。”
陈衡看着那个本子。黑皮面上有一道折痕,是长期揣在中山装内袋里压出来的。
他把本子装进口袋。口袋里的东西已经挤得扣子发紧——工牌、徽章、刮刀布包、计算尺,再塞进这个本子,布面绷出了棱角。
孙振华看了一眼他的口袋,皱了下眉。
“你就不能找个包?”
“大刘说给我焊个铁盒子。”
“大刘焊的盒子你敢用?”
陈衡想了想,没反驳。
孙振华重新走回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眉头拧了一下,但还是咽了。
“北京那边的情况我跟你说两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装甲兵工程学院的祝教授是技术牵头人,人不错,但脾气大。你去了先别急着提方案,先把他手上的资料吃透。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
“预研组里有几个人是从二机部调过去的,搞核工程出身,转行搞坦克装甲。理论功底深,但没碰过实际生产线。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他们知道你没上过大学。”
陈衡的手停了一下。
孙振华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让你撒谎。是让你别主动提。等他们看到你的本事之后,学历这事就没人在意了。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有些人会先入为主。”
陈衡没马上接话。
他想了几秒,点头。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而且孙振华能把这话说出来,说明他是真把陈衡当自己人。
孙振华把茶杯放下,最后说了一句。
“你走的路,比我当年想的还要远。”
他没再往下说了。手搭在那份技术文件上,翻开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意思是——该说的说完了,你去忙吧。
陈衡走出总工办,带上门。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反着窗外的光。他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七样东西加一个笔记本,挤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他系好扣子,往楼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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