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很厚。
陈衡跟在孙振华身后,看着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通行证,递给门口站岗的哨兵。
哨兵接过通行证,目光先落在孙振华脸上,再转到陈衡脸上。
停了两秒。
这种审视的目光,陈衡很熟悉。
前世在涉密单位进出了十几年,他见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同。
哨兵的视线里多了一点困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凭什么站在这扇门前?
哨兵没有问出口。
他核对完通行证,敬了个礼,拉开了铁门上的插销。
门轴拖出沉闷的嘎吱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衡迈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听到插销重新落回卡槽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那一下扣响,落在耳膜里,也落在他身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陈德厚的儿子,也不再是库房里修车床的怪小子。
他是“青松”项目技术顾问。
括号里那行手写字——“待安全审查通过后正式任命”——他一直记着。
但孙振华今天早上八点在办公室见他时,只说了一句话。
“审查通过了。”
老人把档案袋拿起来,补了一句:“手续和意见都在里面。”
“走吧。”
陈衡没问审查是谁做的,怎么做的,什么时候做的。
有些事不该问。
前世的教训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
墙面刷了浅灰色的石灰,地面是水泥的,打扫得很干净。
每隔三米有一盏白炽灯,功率不高,光线偏黄。
走廊尽头是一间大房间。
门开着。
陈衡站在门口,用了很短的时间完成了整个空间的扫描。
这是前世留下的习惯。
进入任何陌生空间,先判断出口、光源、人员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威胁。
房间大概四十平米。
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桌占据了中央位置。
桌上铺着白色衬纸,散落着铅笔、尺规和几份摊开的技术资料。
左侧墙面挂满了图纸。
不,不是普通图纸。
是枪械解剖图。
陈衡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AK-47的分解结构图,线条粗犷,标注用的是俄文。
旁边是AKM的改进对比图。
有人用红铅笔在铣削机匣上画了个圈,写了个问号。
再往右是M16A1。
标注换成了英文,但翻译成中文的小纸条贴在图纸下方,字迹工整,显然花过心思。
气导式自动原理的示意图被单独放大,用蓝色铅笔标出了导气管的关键尺寸。
最右边是FN FAL。
这张图的年头明显更久,纸面泛黄,边角翘起,但有人用透明胶带仔细修补过。
陈衡在心里默默评估。
资料不算全。
但能搞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这个年代,这些东西每一张都是绝密级别的情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辗转到了这面墙上。
他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因为房间里有六个人正在看他。
六双眼睛,六种表情。
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擦得很亮。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看到陈衡的第一反应是推了推眼镜。
这个动作不是因为眼镜歪了。
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审视。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
两只手掌摊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隐约能看到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一线车间出来的。
陈衡做出判断。
这人看他的眼神最直接。
不掩饰,不客气,就是老工人打量毛头小子时特有的不以为然。
靠墙站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衬衫。
他没有直视陈衡,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份资料上。
但陈衡注意到,他翻资料的手停了。
他在用余光观察。
另外三个人年纪各异。
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工具,但动作都慢了半拍。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孙振华打破了沉默。
“都到了。”
他走到长桌的一头,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介绍一下,这位是陈衡,从今天起是我们项目组的技术顾问。”
安静又持续了两秒。
瘦高个儿第一个开口:“孙总,这个……技术顾问,今年多大?”
他的语气是克制的。
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尖锐。
“十六。”
孙振华替陈衡回答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项尺寸。
壮实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节奏很慢,压着不耐烦。
“孙总。”
他开口了,嗓音粗重。
“我老赵在车间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项目组的事,我都听领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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