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你就睡这里屋,老郑在外面守着。”
孙建国转身准备出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陈衡。”
陈衡回头。
孙建国没有看他,只看着门板。
“保护厂里的技术骨干,是我的职责。”
“抓特务我们内行,搞技术你是内行。”
“你只管往前走。”
“背后放冷枪的杂碎,保卫科替你挡了。”
木门关上。
办公室内只剩陈衡一人。
桌上的档案袋静静躺在那儿。
真正的原件已经由孙建国收进了证物柜。
留给陈衡看的,是誊抄出来的副本和几张复制草图。
陈衡走过去,拿起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舔上泛黄纸张的边缘。
几页写满他日常起居和暗杀计划的纸张,在铁皮垃圾桶里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火光映着陈衡的侧脸。
1974年。
真是一个糙劣却又生机勃勃的年份。
设备糙。
材料糙。
人也糙。
敌特的手段下作又直接,拿破麻袋套人脑袋都嫌脏。
那他回敬的方式,也该硬一点。
明天靶场上的那把枪,就是第一声招呼。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脑力劳动消耗极大,保卫科的粗茶淡饭确实不太顶饿。
尤其这茶,苦归苦,除了把舌头腌入味,好像也没别的作用。
门被人推开。
老郑端着个铝制大饭盒走了进来。
他左肩的衣服明显隆起一块,里面裹着厚厚的纱布。
陈衡拉过椅子坐下。
“郑科长,你这肩膀还能端稳饭盒?”
陈衡伸手接过,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盖饭。
在这个肉票比钱还精贵的年头,这绝对是顶配。
正常人看一眼,心里都得先给食堂王胖子敬个礼。
老郑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动作不大,没怎么牵动伤口。
“皮外伤。”
他说话一如既往简短。
“特务的刀快,但力道散了。”
陈衡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化开,连刚才那股苦茶味都被压了下去。
“吃吧。”
老郑看着他。
“食堂王胖子特意开的小灶。”
“说是给厂里的技术大宝贝补脑子。”
陈衡差点被这称呼噎住。
“技术大宝贝?”
老郑面无表情。
“原话。”
陈衡嚼了两下,决定不跟红烧肉过不去。
“那个内线,有眉目吗?”
他挑开饭盒底部的米饭,问得随意。
老郑看了他一眼。
“范围很大。”
“能接触到你的行踪,又能了解一车间废旧设备库的动静。”
“这半个月,进出那一块的人起码有上百号。”
“孙科长正在排查排班表、门岗记录、库房登记。”
“需要时间。”
陈衡点点头。
他不去猜了。
那是保卫科的活。
他的活,是把手里的技术变成实物,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能在靶场上说话的钢铁。
“郑科长,借张纸和一支铅笔。”
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剩下半截的中华牌铅笔,推了过去。
陈衡撕下一页纸,趴在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一连串几何图形和演算符号跃然纸上。
他正在推演明天打靶测试可能出现的问题。
枪管受热后的变化。
复进机构在连续射击后的状态。
供弹节奏是否稳定。
关键部位在高强度测试里的余量够不够。
没有计算机。
没有现代化测试平台。
没有一整套自动采集数据的仪器。
一支铅笔,一张纸,一个脑子。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仿真系统”。
纸面很快被写满。
“如果这里的余量再放宽一点……”
陈衡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郑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敬意。
他见过很多胆大的人。
也见过很多聪明的人。
可像陈衡这样的,刚知道自己差点被车撞死、被刀补死、还被内鬼盯着,转头就能边吃红烧肉边算图纸的,实在不多。
这小子脑袋里装的,恐怕不是寻常人的那些念头。
是轴承、齿轮、钢材和一整座兵工厂。
夜色彻底笼罩了江南这家军工厂。
厂区边缘的几栋家属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灯光。
陈家。
陈德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瓶老白干,已经下去了小半瓶。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桌角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和,穿着朴素的布衫,怀里抱着一个还没满周岁的孩子。
那是李秀芬。
也是陈衡早逝的母亲。
陈德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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