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皮有些返潮,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桌上铺着一张普通信纸。
右手边放着瘦子给他的那张黄色有光纸。
灯是十五瓦的。
光照出去不到一臂远。
再远一点,屋子就陷在昏暗里。
他用的是钢笔。
书写速度不快。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标点符号一丝不苟。
逗号是逗号。
句号是句号。
绝不含糊。
他写的不是中文。
也不是俄文。
是一种经过替换的数字编码。
每三个数字代表一个汉字,数字之间用短横隔开。
写完一行,他会停下来,对照记在脑子里的密码本核对一遍。
这种活儿枯燥,费眼。
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整句话变味。
可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整封信写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段,他写得慢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落下去:
“……此人对武器制造工艺的理解远超其年龄与学历所应具备的水平,甚至超过该厂大多数技术人员。结合其近期被总工程师单独约谈并获赠专业教材一事,判断该厂高层已将其视为重点培养对象。鉴于其所表现出的能力可能对我方利益构成长期威胁,建议:第一,尽快查明此人真实背景及其知识来源。第二,密切监控其后续技术活动及成果。第三,若确认其价值不可为我所用,建议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
钢笔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缝隙。
笔尖重新落下。
最后五个数字组写完,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
那是他的签名。
代号——“乌鸦”。
他把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没有涂改。
没有多余笔迹。
然后,他把瘦子给的那张黄色有光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陈衡”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十六岁。
初中毕业。
落水后“开窍”。
两个月内,把一条半死不活的生产线拉到百分之八十九的良品率。
孙振华亲自见他,送书。
这些东西分开看,每一样都能找理由解释。
少年聪明,可以解释。
运气好,可以解释。
老工人帮忙,也可以解释。
可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就不对了。
“乌鸦”不信传说。
他信数据。
四项工艺改进。
四次精准命中。
这不是掷硬币。
这是在一个涉及材料、切削、热处理和现场工艺的复杂系统里,连续四次踩中关键点。
一个初中毕业生。
这几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不该和那份月度总结放在一起。
可红星厂那条枪管生产线的良品率不会开玩笑。
孙振华也不会。
“乌鸦”把有光纸叠起来,用打火机点了。
纸角先卷起来。
火苗舔过圆珠笔的字迹,很快烧成黑边。
几秒钟后,整张纸在搪瓷碗里塌下去,只剩一撮灰。
他用笔杆把灰捣碎。
碎到看不出原来是纸。
编码信折成一个窄条,塞进一根掏空了的牙膏管里。
牙膏管是“中华”牌的,铝皮,尾巴上还留着挤压的折痕。
外表看上去,就是一根用得差不多的旧牙膏。
他把牙膏管放进洗漱包。
洗漱包放进旅行袋。
明天一早,这个旅行袋会出现在镇上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
三号柜。
不上锁。
下午四点之前,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乌鸦”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
十六岁的军工子弟。
落水前平平无奇,落水后一鸣惊人。
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大难之后脑子突然好使了。
民间不缺这种故事。
雷劈之后会算命。
摔一跤之后会背诗。
饭桌上讲起来热闹,拿来做情报依据,就是嫌命长。
“乌鸦”不听热闹。
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陈衡这个名字,已经不该再被当成一个普通厂子弟看待。
他把衣服叠好搭在床头,躺下了。
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信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采取进一步措施。”
这几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但如果上面真的批准了,执行起来没那么简单。
陈德厚是厂主任。
孙振华是总工。
现在保卫科还来了个从公安系统调过来的孙建国。
动一个被这些人盯着的十六岁孩子,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更麻烦的是,这孩子现在还没真正走到台前。
他只是露了几手。
露得不多,却足够扎眼。
得等。
等上面的回复。
等内线继续送料。
等那个叫陈衡的少年再多露几手。
露得越多,他的价值就越清晰。
价值越清晰,上面的决策就越快。
“乌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很安静。
外面的蛙鸣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而在十七公里外的红星厂家属区,陈衡正坐在桌前,翻开孙振华借给他的《理论力学》。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一封编码信里。
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夜色,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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