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旱烟味顺着门缝往走廊里挤。
赵明远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缸盖子跟着跳了两下。
“买。”
一个字,掷地有声。
老周愣了三秒,确认赵科长不是在说梦话,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烟斗往腰带里一别,他抓起赵明远亲手签的条子,三步并两步蹿出了会议室。
二八大杠从车棚推出来,链条哐当响了一路,人已经蹬出了厂门口。
技术科剩下那几位面面相觑。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死马当活马医的节骨眼,赵明远眼珠子都红了,谁这时候唱反调,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小时后。
一车间背风的墙根底下,几块红砖垒了个灶,上头搁一口生锈的破铁锅。
锅底豁了个指甲盖大的疤,陈衡拿黄泥糊了糊,凑合能用。
柴火一拱,白花花的猪板油在锅底滋啦作响。
一股浓得发腻的荤腥气裹着油烟蹿了起来。
陈衡从废料堆里捡了根木棍当锅铲,不紧不慢地搅和着。
猪油渣慢慢泛黄,翻着细小的泡。
他瞄了眼火候,差不多了。
提前称好的硫磺粉从纸包里一股脑倒进去。
动静来了。
不是炸锅,是味道。
臭鸡蛋味混着烧焦机油的糊味,两股味道绞在一起,被穿堂风一兜,扑面灌进车间。
三个躲在拐角看热闹的学徒工首当其冲,最前头那个“哕”了一声,捂着鼻子连滚带爬跑出老远,蹲在排水沟边干呕。
后面两个也没强到哪儿去,一个扭头就跑,一个跑了两步又好奇地折返回来,想看看这锅里到底能熬出什么名堂。
刘技术员站得最远。
他离锅足有二十米,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拿茶缸盖子扇风,笔记本夹在胳肢窝底下,嘴里嘟囔着。
“胡闹!斯文扫地!拿猪油当冷却液,传出去让兄弟厂怎么看咱们?”
没人搭理他。
老周蹲在灶边递柴火,一边递一边往锅里瞅。
他倒不嫌臭,干了三十年车工,什么怪味没闻过。
他嫌的是锅。
“小陈,我寻思着……这玩意儿熬完了,锅还能用不?”
“想什么呢。”陈衡头也没抬,“硫磺泡过的铁锅,你敢拿回去炒菜?”
老周咂了咂嘴,不说话了。
那口锅是他从食堂后厨顺来的,本想着完璧归赵,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陈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世翻阅五十年代的兵工厂档案,比这更野的土法子多了去了。桐油兑松节油当导轨润滑剂,骨胶替代进口粘合剂。
在缺乏高分子添加剂的年代,教条最不值钱,管用才是硬道理。
锅里的液体渐渐熬成黑褐色,变得粘稠,泛着浅浅的油光。
陈衡找来一块纱布蒙在铁桶口上,端起铁锅往里倒。
滤掉油渣,桶里是小半桶黑乎乎的浓液。
化验室特批的四氯化碳从棕色玻璃瓶里倒出来,按七三比例兑入。
刺鼻的化学味又上了一个台阶。
跑回来看热闹的那个学徒工终于扛不住了,捏着鼻子退到了刘技术员旁边。
刘技术员瞪了他一眼:“滚远点,别挡我记录。”
学徒工嘿嘿一笑,没挪地方。
陈衡拎着铁桶,走到那台老爷深孔拉线机跟前。
机床的漆皮剥落大半,铭牌上的俄文字母锈得只认出一半,铸铁底座上的油泥有一指头厚。
他把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冷却槽。
黑褐色的液体没过了槽底的滤网,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合闸,开机。”
赵明远站在旁边,亲手推的电闸。
主轴转起来。
拉刀探进枪管内壁。
声音变了。
原先那种刺耳的尖啸,金属硬碰硬的嘶叫,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均匀的摩擦音。
刀刃咬着钢材往前走,冷却液顺着刀槽汩汩流出,黑乎乎的,淌在接油盘里。
那层油膜隔开了刀具和工件,热量被液体迅速带走,刀头不再有烧结的风险。
老周歪着脑袋,烟斗杵在嘴角忘了点火。
干了三十年车工,这声音一入耳,他浑身都舒坦了。
顺了。
刀在顺着走,不是在硬啃。
十分钟。
退刀。
老周戴着石棉手套把枪管从卡盘上卸下来,扔进清洗池。
高压气枪对着内壁一通猛吹,残留的冷却液和碎屑喷了一地。
赵明远已经等不及了,抢在老周前头,抄起内径千分尺探进枪管。
读数。
零点零四毫米。
之前是一毛二,现在是零点零四。
整整三倍的提升。
赵明远把千分尺抽出来,又插进去量了一遍。
还是零点零四。
他长长吐了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读数,烟斗差点掉地上。
“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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