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加车间那几台宝贝疙瘩是你修的,现在厂里拿你当大熊猫供着。你要是出了岔子,老子头顶这顶帽子得跟着搬家,全科室还得去扫半年旱厕。”
陈衡听到“大熊猫”三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见过大熊猫,但厂里人拿宝贝东西打比方,反正怎么稀罕怎么来。
孙建国看见了。
他一瞪眼。
“笑什么?老子说正经的。”
“我知道。”
陈衡站起身。
“谢谢孙科长。”
孙建国摆摆手。
“别光嘴上谢。给我老实点,比啥都强。”
陈衡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时,他停下脚步。
屋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孙科长。”
“嗯?”
陈衡没有回头。
“暗哨最好安排在筒子楼对面那棵老槐树附近。”
孙建国眼神一凝。
陈衡继续说:
“那个位置视野最好,能兼顾前后两个楼梯口。”
“树冠够密,白天能遮人,晚上也能避开大院路灯的死角。”
“如果有人从锅炉房那边摸过来,那里能第一时间看见。”
他说完,拉开门。
门轴转动。
人走远了。
孙建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缓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筒子楼方向。
那棵老槐树就在家属区对面。
树干粗,枝叶密,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两栋筒子楼之间。
如果安排暗哨,那里确实是绝佳位置。
孙建国脸色慢慢变了。
他是退伍兵,干保卫这么多年,这种观察点位,是靠经验一点点磨出来的。
陈衡一个十六岁的厂子弟,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娘的。”
孙建国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扣在头上。
“这小子到底跟谁学的反侦察?”
帽檐压下去,他眼神却更亮了。
邪门归邪门。
可越邪门,越说明这孩子不能出事。
要是真让那帮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得手,他孙建国这辈子都得睡不着觉。
---
夜深了。
筒子楼里鼾声此起彼伏。
隔壁老王家那台破风扇还在吱呀作响,扇叶转得像快断气的老牛,吹出来的风有一口没一口。
楼道里有煤油味、汗味,还有不知道哪家腌菜坛子没盖严散出来的酸味。
陈衡躺在架子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着后背。
窗外没有月光。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可脑海深处,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还是随着夜色一点点翻了上来。
2024年。
某国边境。
黄沙漫天。
车队的引擎声低沉轰鸣。
那是一次新型装备关键数据的交接现场。
路线临时改过。
护卫也加了两层。
所有流程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可真正想杀你的人,从来不会告诉你问题出在哪。
路边停着一辆废弃皮卡。
车身锈迹斑斑,挡风玻璃碎了一半,像战乱地区随处可见的废铁。
下一秒。
火光炸开。
没有预兆。
气浪像一头发疯的铁牛,直接掀翻了防弹越野车。
防弹玻璃碎裂成无数白色粉末,劈头盖脸砸下来。
高温吞噬空气。
耳膜破裂。
世界瞬间失去声音。
只剩下嗡鸣。
血腥味混着硝烟味,直往鼻腔里钻。
车厢变形。
金属扭曲。
他的身体被死死卡住。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
视线被鲜血染红。
他看见焦黑的车门。
看见断裂的仪器箱。
看见同伴倒在不远处,嘴唇动着,却没有声音传来。
救援队赶到时,天已经暗了。
白大褂。
担架。
急救灯。
仪器刺耳的长鸣。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陈衡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大口喘气。
额头全是冷汗。
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手背青筋凸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
他坐起身,摸索着拿起枕头边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汗。
那是前世的一次事故。
不,不是事故。
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
目标明确。
手法干净。
针对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因为他脑子里的东西,能让敌人的舰队后退,能让他们几十年的技术优势变成一张废纸。
他们害怕。
所以他们动手。
陈衡下了床,走到窗前。
他推开半扇玻璃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也吹散了胸口残留的闷热。
远处,红星厂的烟囱矗立在夜色里。
黑乎乎的轮廓,像一根沉默的钢钉,钉在这片土地上。
1974年。
落后的车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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