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孩子磨。而且磨得一点不犹豫,每一步都有章法。
铣削开始了。
陈衡先铣端面。面铣刀转起来,吃刀量很小——第一刀只走了零点三毫米。切削声音很轻,铁屑呈细碎的卷片状飞出来,颜色是银白的。
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听。听主轴的声音,听切削的声音。
声音很稳。没有颤振,没有让牙根发酸的尖叫。进给速度不快不慢,手摇进给的节奏均匀得出奇。
端面铣完,陈衡停机,拿百分表上去检测。表针没怎么动。
方志刚凑过去看了一眼表盘上的读数,嘴张开又合上。
赵明远没凑过去。他站在原地,推了一下眼镜。
接下来是铣外圆台阶。这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三级台阶,尺寸递减,公差只有零点零一五。铣床不是车床,铣外圆本身就不是铣床的强项。正经做法应该上车床车,但赵明远偏偏指定了铣床——这就是考的手艺。
陈衡没用常规的分度铣削法。
他用了一种赵明远没见过的装夹方式。
先把工件从四爪卡盘上卸下来,翻了个方向,用压板和垫铁直接装在工作台上。V型铁垫在下面定位,上面两块压板对称压紧。然后他把分度头搬过来,不是套在工件上,而是——
赵明远皱了下眉。
陈衡把分度头安在工作台一端,用一根顶尖顶住工件的中心孔。另一端没用尾座——他用一块角铁和压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撑。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装法。
教科书上铣外圆要用分度头配尾座,两顶尖装夹,工件架在中间转。陈衡的装法省了尾座,用角铁替代,看着简陋,但赵明远转念一想——这台铣床的尾座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附件架上根本没有。
这孩子是看了一眼现有工装,临时想的方案。
“等等。”赵明远开口了。
陈衡停下动作,扭头看他。
“你这个角铁支撑,刚性够吗?铣削力一上来不会让?”
这是正经的技术问题。赵明远问得很认真。
陈衡拍了一下那块角铁:“够。吃刀量小,分多次走。径向力不大。”
赵明远张了下嘴,把后半句话咽了。
他本来想说这样效率太低。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来了——今天不是赶生产任务,是考核。效率不是重点,精度才是。
陈衡继续干。
立铣刀装上去,对刀。对刀的方式也不一样——他没用试切法,而是拿一张纸片夹在刀刃和工件之间,摇手轮慢慢靠,纸片一紧就停。
纸片对刀。
这法子赵明远年轻的时候在省机械厅实习时见过,那个老师傅也是这么干的。后来他问过好几个人,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多。优点是精度高——纸片厚度大约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米,作为对刀间隙非常可控。缺点是慢,得有耐心。
陈衡有耐心。
第一级台阶铣了二十分钟。分度头摇一格,铣一刀,摇一格,再铣一刀。每一刀的吃刀量他控制在零点二毫米,最后一刀只走了零点零五。
精铣那一刀的时候,赵明远凑近了两步。
进给手轮转得极慢。陈衡的右手握着手轮,左手搭在工作台升降手轮上,两只手配合着微调。铁屑不是飞出来的,是慢慢卷出来的,一条一条,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
切削完成,停机。
陈衡拿千分尺卡了一下外圆尺寸。
他没报数。把千分尺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来,侧着头看读数。
读数在公差带的中间偏下。正好在公差带中间偏下。
不是卡着上限过的,也不是蒙的。是精确控制在中间位置的。
赵明远把千分尺还给他,没说话。
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键槽。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中间有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来看。礼拜天来车间串门的、借工具的,都被铣床前的动静吸引了,站在后面伸着脖子。
金师傅也来了。他是三车间铣工组的组长,干了二十多年铣床,厂里铣工里头数他手艺最好。赵明远提前跟他打了招呼,他本来以为是科长自己要用机床练手,进来一看,操作的是个半大孩子。
金师傅嘴里叼着烟没点,站在赵明远旁边看了十分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小声问:“这谁家的?”
“陈德厚的儿子。”方志刚小声答。
金师傅嘴里“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烟重新叼上,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盯着陈衡的手看。
键槽是最难的部分。
铣键槽要用键槽铣刀,这种刀只有两个刃,切削不如立铣刀稳。陈衡选的转速比金师傅平时用的低了一档,进给量也压得很小。
金师傅看了两分钟,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转头看赵明远。
赵明远没看他。赵明远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陈衡的手。
键槽铣完了。
陈衡最后一道工序是光端面,保证端面对内孔的垂直度。这一步他做得比前面都慢。百分表架在磁力表座上,表头抵着端面,主轴用手转了两圈,看跳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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