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明远不打算跟孙建国合流。原因很简单——路数不同。孙建国是搞保卫的,思路是“排查隐患”。赵明远是搞技术的,思路是“验证能力”。
你说你能修精密设备?行。拿本事出来。
你的本事到什么程度,有多少是真功夫,多少是蒙的——这些东西,保卫科查不出来,只有技术科能验。
“跟孙建国说我这两天忙,过几天再约。”
方志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明远把他叫住了。
“你把中专教材那一套找出来。机械制图、公差与技术测量、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切削原理。四本。找不到的去厂图书室借。”
方志刚愣了一下:“找这个干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又加了一句:“再把去年省厅搞的那份技能考核试卷也找出来。中级钳工的那份。”
方志刚想说什么,看了看赵明远的脸色,没吱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厂区主干道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按了两声。远处三车间的方向传来冲床工作的声音,有规律地“咣咣”响着。
赵明远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灰抹的,日光灯管横在头顶,嗡嗡响。
他在想一个人。
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三年,厂里来过一批下放的知识分子。有大学教授、有研究所的工程师、有省厅的技术干部。这些人大部分在七三年之后陆续走了,有的平反回了原单位,有的调去了别的地方。
但赵明远记得其中有两个人。
一个是机械部下属某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姓钱。搞精密加工的,据说在所里的时候参与过某型号设备的研制。在厂里劳动了三年,分配在铸造车间翻砂。一九七三年走的,走之前把自己的一箱技术书留在了厂图书室,没带走。
另一个是省机床厂的技师,姓周——不是库房的老周,另一个周。这人手艺极好,在厂里那两年帮维修班修过好几台设备,老工人提起来都竖大拇指。一九七二年调走的,去向不明。
陈衡——或者说陈衡背后的那个人——会不会跟这两位有关系?
钱工程师走的时候陈衡才十岁出头。但他留下了那箱书。一个聪明孩子如果翻到了那箱书,自学到一定程度也不是不可能。可自学只能解决理论问题,解决不了动手的问题。
那个周技师呢?七二年调走,去向不明。赵明远当年还不在厂里,这些事情都是听老人讲的。周技师走的时候有没有在本地留下什么?带没带过徒弟?有没有跟厂里哪个工人的家属有来往?
这些问题赵明远还没有答案。
但他打算找到答案。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柜子最上层放着厂里历年的人事变动记录,他伸手去够。柜子高,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在办公室里不觉得,站到柜子跟前就吃亏了。踮了脚尖才够着那摞档案。
抽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片灰。他拿袖子扇了两下,呛了一口。
一九六九到一九七三年的人事记录只有薄薄几页纸。那个年代的档案管理本来就混乱,能留存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赵明远翻了两页,找到了钱工程师的名字。钱锡铭,男,一九二七年生,机械部第三机械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一九六九年六月下放至红星机械厂,分配铸造车间。一九七三年四月离厂。
备注栏写了三个字:已平反。
周技师的记录也有。周德顺,男,一九三一年生,省第二机床厂七级钳工。一九七〇年八月至厂,一九七二年十一月调离。
调离去向那一栏是空白的。
赵明远把这两个名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折了一折,夹在台历里面。
门又响了一下。方志刚回来了,手里抱着四本书和一份油印的试卷。
“赵科,都找着了。切削原理那本缺了封面,不知道谁撕的。”
赵明远接过来翻了翻。教材是统编版的,纸张发黄,边角卷得厉害。试卷是省厅统一出的中级钳工考核题,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他把四本书和试卷摞在一起,压在桌角。
“志刚,你去一趟学校。”
“哪个学校?”
“县一中。高一年级。把陈衡的课表抄一份回来,顺便问问他班主任,这孩子平时成绩怎么样。”
方志刚把赵明远的脸看了两秒,点了头出去。
屋里就剩赵明远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份中级钳工考核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目不难,对他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对一个高一学生来说——
哈工大机械系四年才能打下的底子,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从哪儿来的?
赵明远拿起钢笔,在试卷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周六下午两点,库房。
他要当面见一见这个陈衡。
不是聊天。是考试。
真金不怕火炼。你要是真有本事,考出来就是了。你要是背后有人——那就更好办了。一张卷子,十道题,够把你底裤都翻出来。
赵明远把笔帽盖上,搁在笔筒里。
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尽头传来收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在喊吃饭,食堂今天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限量供应,去晚了没有。
赵明远没动。四本教材和一份试卷摆在面前,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周六下午两点。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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