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男人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在学校念书呢?”
“红星中学,高一。学习也好,听说成绩在年级里拔尖。”目标活动范围确认。
“那不是文理双全?”男人笑了,这笑容里藏着多少东西,李婶是看不懂了。
“可不是嘛。”李婶一拍柜台,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你说我儿子跟他一般大,就知道疯跑,一天到晚泥猴似的回来,这脑瓜子跟脑瓜子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男人没接这茬家常。他把烟掐灭了一半,捏着烟屁股夹在手指间,一个标准的战场节约动作。
“这孩子平时就在厂里?还是只在学校?”开始确认日常活动规律。
“平时在学校上课。听说礼拜天和放学以后会来厂里库房待着,周存良——就是看库房的那个老头——给他弄了块地方。”
“库房在哪个方向?”终极问题,目标具体位置。
“进了大门往北走,到头右拐,过了三车间就是。你要谈采购的话不用找库房,直接去厂办就行。”李婶还贴心地给“采购员”指了条明路。
“知道了。”男人捏着那半截烟直起身来,任务完成,准备撤退,“大姐热心。谢了。”
“客气什么,都是问路的事。你先去厂办开个介绍信,门卫那边好说话。”李婶还在尽职尽责地当着导航。
男人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深藏功与名。
他走出小卖部的门,在台阶上停了两秒,像一尊雕塑。
外面太阳偏西了,十一月的日头矮,光线斜着打在厂区围墙上头。厂门口那块“红星机械厂”的牌子影子投在地上,字是反的。传达室的窗户关着,里面看不清人,像一只打盹的眼睛。
男人往厂区方向看了一眼。那不是随便扫一下的看法。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大门口开始,沿着围墙慢慢扫过去,最后在厂区北边,也就是李婶刚刚指出的库房方向,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就像狼在圈定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
李婶趴在柜台上,隔着窗户瞧见他过了马路。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吉普,墨绿色的,不是军用的,是地方牌照,透着一股子神秘。男人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车里面还坐着一个人,驾驶座那个,像个影子。
车没马上走。停了大概两三分钟,像是在进行任务汇报。
李婶往窗户跟前凑了凑,使劲瞅,可惜她的“情报网”覆盖不了那么远,没瞅清车里的人在干什么。
然后吉普车发动了,调了个头,往东边开走了,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情报局长-婶缩回脑袋,往搪瓷杯子里又续了点热水。
“省城来的采购员,开吉普……”她嘟囔了一句,没多想。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采购员开吉普的她也见过,省供销社系统的那些大拿来谈大单子的时候,有时候排场也不小。
日头继续往西偏。厂门口该进进该出出,交接班的人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过,铃铛声叮叮当当。传达室老张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了,像一只冬眠的土拨鼠。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李婶想起一件事。
那人走之前问的最后几个问题,好像有点怪。
问孩子平时在不在厂里——采购员你关心人家孩子干什么?你要采购的是轴承座,不是童养夫啊!
问库房在哪个方向——他说谈采购,采购跟库房有什么关系?采购找厂办和供销科就行了,找库房做什么?难道想直接去仓库零元购?
还有,他买了一包一块二的红塔山,拆开烟只抽了半根就掐了。
李婶卖了十几年烟,见过各种抽法的人。有的人省,一根烟恨不得分三回抽。有的人阔,一根抽几口就扔了,那是败家。但那人掐烟的时候手法很利索——食指中指一夹,大拇指一摁,火星瞬间熄灭,烟屁股稳稳地收在手心。
那不是随手掐烟的动作。
那是训练出来的习惯。
但李婶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今天晚饭吃什么给顶过去了。
她忙着算今天的账。葵花籽出了四斤半,带壳花生三斤,红塔山一包,牡丹两包,散装水果糖十来颗。一天下来毛利润块把钱。
嘿,够买两斤猪肉的了!
她把搪瓷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开始关窗户上门板。
木门板一块一块地嵌上去,最后一块卡住了,她拿膝盖使劲顶了一下才顶进去。这破门板年年说换年年不换,木头受了潮,涨了,跟她老公的脾气一样。
门板合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厂区里的路灯亮了,电线杆子上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像一颗颗得了黄疸的眼珠子。
李婶锁上门,裹了裹棉袄,骑上自行车回家。路过厂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马路对面那个吉普停过的位置。
地上有两个轮胎印子,压出来的。
她没当回事儿,蹬着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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