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我在库房折腾,没拦着。偶尔问两句,不多说。”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德厚以前是三车间的技术员吧?”
“是。”
“后来调到后勤了?”
“嗯。”
孙建国又喝了口茶。搪瓷缸子搁回桌面的时候碰了一下笔记本,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像一个标点符号,结束了上一段话题。
“除了你爸的书,还看过别的资料没有?”
“看过一些。图书馆借的,旧书摊上买的。”
“都是什么书?”
“《金属切削原理》、《机床夹具设计》——”
他差一点顺嘴说出《机械设计手册》成大先版。卧槽!陈衡的CPU差点干烧了,那套书七八年才出第一版!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机械工人切削手册》,还有几本杂志,《机械工人》月刊。”
多出来的那半秒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陈衡看见,孙建国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没抬头。
他注意到了!这老哥,段位不是一般的高!
“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差不多。有几本翻了好几遍。”陈衡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看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什么人指点你?”
“没有。”
“厂外的人呢?亲戚朋友,或者你爸以前的同事?”
“没有。”
孙建国停下笔,抬头看着陈衡。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没跟着一块儿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跟你说实话。找你来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事。修机器是好事,厂里也认可。”他开始给糖了,打一巴掌给个枣,标准流程。
他把钢笔搁到笔记本上。
“但你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常见——一个十六岁的学生,自学成才,把五年前报废的设备修到超出厂标准。这事传出去动静不小,上头也有人问。我得把情况摸清楚,好跟上面交代。你理解吧?”
“理解。”陈衡点头,心里想的是:我理解你个锤子,这盘问都快赶上查户口了,还交代?这是要查我成分!
“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别往心里去。”
陈衡点了下头,心说:“来吧,我接着演。”
孙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压迫感陡然增强。
“你平时在库房干活,都有谁见过?”
“老周。我爸来过几次。刘厂长来看过一回。上礼拜计量室马工来测的数据,当时在场的有七八个人。”
“有没有外面的人来找过你?不认识的人?”
来了!图穷匕见!
“没有。”
“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打听过库房里设备的情况?比如型号、产地、技术参数什么的。”
这个问题跟前面几个完全不一样。前面是查户口,这个是查你是不是间谍!陈衡前世受过的保密教育瞬间涌上心头,这套话术,太熟了!这不是保卫科的业务,这是国安的活儿!
陈衡想了想,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没有人专门打听过这些。上礼拜来看热闹的人不少,问的都是我怎么修的、修了几台之类的。”
孙建国记完这段,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似乎是谈话进入尾声的信号。
“你爸在厂里这些年,有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我说的是——不是本厂的,外地来的。”
“这个我不清楚。你得问他自己。”陈衡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查我爹?你级别够吗?
孙建国笑了。“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那条缝关上了。风停了,屋里一下子闷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成了一个剪影。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继续上学,还是想进厂?”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是面试最后的“你有什么职业规划”。
“上学。”陈衡说。
“考大学?”
“嗯。”
“考哪儿的?”
“不确定。”
孙建国打量了他两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灵魂深处的秘密。然后走回桌前,合上笔记本。
“行,今天就聊到这儿。耽误你上课了,回去吧。”
陈衡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刺耳。
“孙科长。”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决定反手给他一个“背刺”。
“嗯?”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一句——是谁让你找我谈话的?”
孙建国端着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陈衡一眼,目光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多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例行了解情况,没谁让不让的。”他嘴上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衡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打了蜡,亮得反光。他走了十几步,后面传来保卫科的门关上的声音。
不是碰上的,是拉上的。动作很轻,像个专业的潜行者。
陈衡穿过走廊,下了台阶,出了行政楼的大门。外头太阳不错,晒得地上的水渍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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