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刀。进刀量零点零一五。走完,停车。千分尺卡上去。
“三十四。整。”
从装卡到最后一刀,二十三分钟。
赵长海把千分尺拿过去,自己量了一遍。表面粗糙度他没带对比样块,用指甲盖横着划了一下。
光。滑得指甲盖打滑。
他把偏心轴放在工作台上,没表态。
“第二个。”
第二个是蒋玉明出的题。梯形螺纹。
Tr36×6,也就是公称直径三十六,导程六毫米的梯形螺纹。长度六十毫米。牙型半角三十度,中径公差h6。
这活比偏心轴难一档。梯形螺纹的牙型是等腰梯形,不是三角形,车刀的刃磨角度和装刀位置都有讲究。导程大,吃刀深,分层车削的次数和每次的进刀量得算准了,不然容易扎刀或者震纹。中径公差走h6,那是精级配合的要求。
蒋玉明把图纸递给陈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来。”
陈衡看了图纸,直接去磨刀。
他在砂轮机前面站了五分钟,磨了一把梯形螺纹车刀。左右两刃对称,刀尖宽度磨到三毫米。磨完用角度样板比了一下,三十度,正。
蒋玉明从始至终站在砂轮机旁边看。这孩子磨刀的手法不花哨,但角度吃得准。一个十六岁的人,磨刀能磨到这个水平,光靠书本上学是学不来的。得练。得磨废几十把刀才能练出来。
装刀,对刀。陈衡把车刀装上刀架,用刀尖对准棒料中心高度。歪了一点,他用垫片垫了一下,用试切法确认了对刀位置。
梯形螺纹分层车削。第一刀走直进法,啃掉大部分余量。第二刀开始左右借刀,一刀修左面,一刀修右面,交替着来。
车间里那台C616的声音变了——梯形螺纹车削时丝杠的传动声和普通车削不一样,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感。
陈衡两只手稳得很。
梯形螺纹车削最怕的是扎刀,导程六毫米,切深将近三毫米,到了精车阶段一刀下去歪了零点零几,牙型就毁了。但他每一刀的进刀量控制得死死的。进了就是进了,收了就是收了,手轮不多转也不少转。
车了十一刀。停车。
螺纹环规拧上去。
陈衡拧了两圈。松紧合适,通规通,止规止。
他把工件卸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蒋玉明拿起来看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牙型齐整,齿面光洁,没有一道震纹。他用指甲盖抠了一下螺纹根部——根部的圆角过渡光滑,没有毛刺。
蒋玉明放下工件。看了赵长海一眼。赵长海面无表情。
胡万良一直没说话。从陈衡进车间到现在,他就靠在墙边,两手揣在兜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三个。”赵长海说。
胡万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手画了一个图形。
一个R规。也叫圆弧样板。
半径R5,允许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
零点零零五。五个微米。
老周在旁边听到这个数的时候,烟袋锅子差点没叼住。
R规是检验圆弧用的量具,精度要求极高。一般厂子做R规都是用专用磨床或者光学曲线磨,手工做的话得靠钳工的锉削和研磨。正负五微米的公差,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陈衡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没马上说话。
“这个得用钳工的法子做。”他说。
“随你用什么法子。”胡万良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涩。“做出来就行。”
陈衡点头。“有油石没有?”
“工具柜里。”
陈衡从工具柜里翻出了几块油石——粗磨的、中磨的、细磨的各一块。又找了一罐研磨膏。然后他去材料架上挑了一块T10工具钢的小料,大概三十毫米见方。
先是锉。用平锉把料的外形整出来,留出研磨余量。
然后上车床,用成形车刀粗车出R5的圆弧轮廓。
粗车完了,卸下来,回钳工台。
接下来的活全靠手。
陈衡把工件夹在虎钳上,拿起细油石,开始一点一点地研。
研磨这种活看着不起眼。就是一块油石在金属面上来回蹭。但门道全在手感上。力道大了,磨过了。力道小了,磨不到。方向偏了,弧面就不圆了。
陈衡的右手握着油石,左手扶着工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是短行程,弧线轨迹跟着R5的理论弧面走。
研了大概十分钟。换了一块更细的油石。
又研了十分钟。上研磨膏。
车间里安静下来了。开始那台C620什么时候停的,没人注意。操作C620的那个年轻工人也围过来了,站在后面踮着脚看。
陈衡研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停下来。从工具柜里找到一个R规对比样板——厂里现成的,R5的。他把自己磨的那块和样板对在一起,对着光看。
两条弧线之间没有可见的光隙。
他放下样板。“有投影仪没有?”
“二楼有一台。”蒋玉明说。
“得上投影仪看偏差。肉眼看不出来了。”
胡万良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黄铜做的R规,磨得光可鉴人。这是他自己做的,用了十几年了,当标准件使。
他把陈衡磨的那块和自己那块对在一起。对着窗户,眯着眼看。
弧面贴合。
他又翻过来,从另一个方向对了一遍。
还是贴合。
胡万良把两块R规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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