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班组里的刘师傅,五十出头,手里啃着一个二合面馒头。
陈德厚坐在刘师傅对面。面前的搪瓷碗里是稀饭,筷子架在碗沿上没动。
“谁知道呢。”陈德厚说了三个字。
“我跟你说老陈,老周这个人我了解,他当年——”
“吃饭吧。”陈德厚端起碗喝了口粥,“别人的事少操心。”
刘师傅被堵了一句,讪讪地咬馒头。
陈衡坐在两桌之外,低着头扒饭。白菜帮子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再扒一口饭。
他听见了那头的对话。每个字都听见了。
陈德厚的后背对着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后背那块补丁是张婶上个月帮着补的,针脚细密,线头收得很干净。
那个后背纹丝不动。
陈衡垂下眼,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收拾饭盒的时候他经过陈德厚那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陈德厚在喝粥,眼睛看着碗里,没抬。
陈衡从他身后走过去,到水池边冲饭盒。水龙头是坏的,只能开不能关紧,啪嗒啪嗒地滴水。他把饭盒冲干净,甩了甩水,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陈德厚还在那个位置坐着。刘师傅和另外两个人已经在聊别的了——谁家分了什么东西,谁调去了哪个班组。陈德厚没参与,一个人慢慢喝粥。
那碗粥从陈衡坐下来到现在,四十分钟了。
半碗。
该凉透了。
陈衡转回头,走出食堂。
下午他照常去学校。骑车从厂区大门出去的时候,门卫老赵在传达室里朝他招了招手。
“陈衡!你过来。”
陈衡捏了下闸,停在传达室窗口。
“你知不知道最近库房那事?”老赵胳膊肘撑在窗台上,脸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好几台报废的设备被人修好了,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陈衡说。
“你爸怎么说?”
“没说什么。”
“你爸跟老周关系怎么样?”
“还行。”
老赵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陈衡两眼。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让他走。
陈衡蹬上车,骑出厂区大门。
门卫都在打听了。
他握着车把,拐上马路,从化肥厂的围墙边骑过去。围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老标语,红漆褪成了粉色,跟底下的白灰墙皮一起往下掉。
风从正面吹来。十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灌进袖口,冰手。
他想了一路。
老周说的两条路。第一条,收手。第二条,把事情摊到台面上。
他选了第二条。
但第二条路怎么走,谁来牵头,怎么跟上面说,说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老周没给答案。老周说“我琢磨琢磨”,琢磨了三天了,没有回音。
而外面的风声,一天比一天大。
下午放学骑车回厂区。进了大门,陈衡先去了趟库房。
库房的门锁着,老周不在。陈衡绕到侧面,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三台设备还在原位。砂轮机上盖了一块帆布——这是新盖的,早上他来的时候还没有。
老周开始遮了。
陈衡没进去,转身回筒子楼。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张婶。张婶刚从供销社回来,手里拎着一捆粉条,看见陈衡就扯住他。
“小衡啊,你爸今天没上班?”
“上了吧,怎么了?”
“我下午两点多看见他在楼底下坐着呢,一个人。你爸是不是不舒服?”
陈衡愣了一下。下午两点多是上班时间,陈德厚不在车间坐在楼底下?
“可能歇班吧。谢谢张婶。”
他上了楼,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留了一盘咸菜和两个窝头,窝头上面扣了个碗防灰。
陈衡把书包搁下,坐在床沿上。
墙角放着陈德厚的工具箱。铁皮的,绿漆,五车间的编号用白漆刷在盖子上。工具箱旁边立着一把丁字扳手,陈德厚每天上班带去,下班带回来。
丁字扳手今天在家。
他确实没去上班。
陈衡看着那把扳手,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陈衡动手做了晚饭。炒了个土豆丝,溜了个白菜,主食是窝头。
菜做好了,陈德厚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没人提库房的事。
陈德厚吃饭的速度跟平常一样,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频率也一样——先扒一口饭,再夹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喝一口粥。
隔壁张婶隔着墙跟谁说话,声音闷闷的传过来——供销社来了一批处理布头,明天早上去排队能抢到。楼上老何家也有动静,碗筷碰撞,孩子考上了技校,一家人高兴,笑声顺着楼板往下漏。
陈德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没什么表情。
陈衡一顿饭没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水流很细。他蹲在水池边刷碗,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德厚走过来,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碗。
两个人一起洗碗。水龙头的水分成两股,各冲各的。
陈德厚冲完碗,甩了甩水。没走。
“明天礼拜五。”陈德厚说。
“嗯。”
“晚上别出去了。”
陈衡的手停了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陈德厚端着碗走了。
陈衡蹲在水池边,把手里的饭盒又冲了一遍。水已经冲干净了,他还在冲。
走廊的灯是十五瓦的,光线发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让出去。
今晚不用去库房了。
谈话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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