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老周没接话。
食堂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按了两下,叮叮。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后来就看库房了。”
这句话和前面隔了太长时间。中间那段空白里装了多少年的事,老周没说,陈衡也没追问。
但厂里的老人都知道。陈衡听过一些片段。七十年代初的事,厂里搞运动,技术科的人分成两拨,互相贴大字报。老周跟的那个科长后来被定了性,底下的人跟着倒霉。老周从七级车工变成库管员,工资降了两级,从车间搬到库房,一看就是十几年。
具体的细节陈衡不清楚,也不打算问。
“那些机器,”陈衡换了个话头,“库房里那批报废的设备。我看过铭牌,有几台是五十年代末的老东西。”
“五九年大干快上的时候进的货。”老周把烟抽到根,在桌沿上碾灭,“苏联图纸,沈阳造的。底子不差。出毛病的不是机器本身,是后来不保养,坏了也没人修,凑合着用到拉缸了才报废。可惜了。”
“砂轮机那台,电机还能用。”陈衡说。
老周转头看他。
“电机绕组没烧,轴承磨损严重,但能换。砂轮主轴的跳动大了,是轴承座配合面被砸过——不知道谁干的,锤子印都在。热装轴承座修好了,主轴精度能恢复到出厂指标的七八成。”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这回的目光不一样。前几次碰面,老周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个老手艺人对半路冒出来的野路子的本能怀疑。但这一回不太一样了。
“你几岁?”老周突然问。
“十六。”
“十六。”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空酒瓶拿起来,瓶底朝上晃了晃,一滴没有了。搁下瓶子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瓶底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我干了快三十年车床,眼睛还没瞎。”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人听见,是这种话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你在库房里那些活儿,我后来都去看过。砂轮机的轴承座,台钻的主轴,还有那个铣床的进给丝杠——你上了油我闻得出来。”
陈衡坐着没动。
“轴承座的拆装,你用的热胀冷缩法,没蛮干。丝杠的间隙调整,你垫的紫铜皮,厚度我量过,零点一五。”老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的老茧泛着暗黄色,“这不是毛头小子瞎鼓捣能干出来的活儿。手法太老到了。刀痕走向,配合精度,包括你清理铁屑的习惯——干完活把铁屑归拢到一处,不让它散在地上扎脚,这是老师傅才有的毛病。”
陈衡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说是自学的?哪本书能教出这种手感?说是天赋?天赋能天出一个零点一五毫米的紫铜垫片?
“我没别的意思。”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又卷了一根。这回卷得快,三下两下卷完,“来路我不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两个人之间。
“我就是觉得可惜。”
“什么可惜?”
“那些机器可惜。”老周说,“还有你这双手。”
他看着陈衡的手。十六岁孩子的手,骨架大,手指长,指甲剪得短,虎口内侧有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还没变成茧。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见不得好机器糟蹋。厂里有台六三年进口的处理件卧车,精度高得吓人。调去看库房以后,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库房屋顶漏水,水滴在那台车床的导轨上结了冰。我半夜爬起来拿破棉袄盖住导轨面,蹲在旁边守了一宿。”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人对自己多年前干过的傻事的确认。
“后来那台车床也报废了。导轨没锈,其他零件拆去补了别的机器。”
陈衡低着头,拿筷子戳搪瓷缸子里剩的米粒。
“周叔,”他说,“库房里那台C616,我想修。”
C616是库房里块头最大的一台车床。沈阳第一机床厂出的,铭牌上的日期是一九五九年。主轴箱裂了一道缝,用铸铁焊补过,焊缝粗糙,歪七扭八。溜板箱的蜗杆断了一截,齿条也磨秃了。床身导轨倒是保存不错——有人给盖过东西。
“C616。”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看陈衡,“你知道那台车床什么毛病?”
“主轴箱有裂缝,但不在受力关键位置,可以打止裂孔控制。焊缝得铲掉重来,原来那个师傅焊的——说实话,手太潮了。溜板箱的蜗杆断了,这个我没办法,得找配件或者重新加工。齿条可以翻面用,磨损主要集中在前半段。”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拿下来,拿手指掐了掐烟头上的灰。
“你量过导轨直线度没有?”
“量过。千分尺不够,我用刀口尺配合塞尺测的。前导轨中凹零点零八,后导轨零点零五。在允许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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