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僵住了,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的危险?但那个位置,那个他仰望了一辈子、却连边都摸不到的位置,诱惑实在太大了。敬亲王给他画的那张“摄政”大饼,是他这辈子距离权力巅峰最近的一次。他舍不得,也不甘心放弃。
“可是……”代王声音有些干涩,“敬亲王势大,又有西夏为援,手中更有不为人知的邪术……我们若此时反水,只怕……”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真的给他当马前卒。”百里稷截断他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让他那张平凡的脸显出几分锐利,“肃王跳出来,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是敬亲王的刀,但这把刀,我们可以试着用一用,甚至……让他砍向挥刀的人。”
代王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让他和百里烨,和敬亲王,先斗个你死我活。”百里稷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肃王要逼宫,要立太子,必然会和坐镇宫中的百里烨正面冲突。百里烨不是易与之辈,手中握有禁军,背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底牌。他们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两败俱伤,消耗巨大。而敬亲王远在西夏,他的手再长,暂时也伸不进京城的核心。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父王您以宗室长辈、顾全大局的身份出面调停,收拾残局。若陛下……不幸驾崩,您可力主拥立年幼皇子,比如李嫔所出那位,然后顺理成章,以皇叔祖、年高德劭之名,行‘辅政’之实。届时,肃王已废,百里烨或死或伤,敬亲王鞭长莫及,朝中又有谁,能比父王您更有资格,更有威望,来稳定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若陛下……挺过来了呢?”代王问,这是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皇帝若无事,他所有的盘算都是空。
百里稷嘴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冷笑又出现了。“父王,您真以为,敬亲王准备了这么多年,会让他那位皇兄,轻易‘挺过来’吗?鬼哭峡的阵法,西域的‘血月石’,还有京城里我们不知道的布置……陛下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就算万一,陛下真能醒来,也必是元气大伤,无力掌控全局。到时候,肃王已反,朝局已乱,父王您以稳定社稷之功出面收拾,同样可占据主动,至少,一个实权亲王的位置,跑不了。无论如何,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代王沉默了。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挣扎。儿子的话,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敬亲王不可信,肃王是蠢货,百里烨是拦路石。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他懂。可这“渔翁”,真那么好当吗?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稷儿,”良久,代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百里稷,“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暗中经营的那些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关键时刻,能否……掌控局面?”
百里稷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父王放心。京城十二门,我们的人虽不能全控,但关键处,已有布置。宫里,也有几枚埋得够深的棋子。朝中那些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们自然往哪边倒。只要时机合适,火候到了,让他们顺势推父王一把,并非难事。至于敬亲王那边……我们在西夏,也不是全无耳目。”
他没有说具体,但代王知道,这个儿子行事向来周密狠辣,不留痕迹。他说“已有布置”,那必然是有了相当把握。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代王的心,渐渐偏向了儿子的计划。与虎谋皮太危险,不如自己当那个得利的渔翁。
“等。”百里稷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等肃王继续跳,等他与百里烨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我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同时,也要小心敬亲王那边,别让他察觉我们有了二心。另外,宫里那位……该动一动了,至少,要确保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乾元殿里那位,到底是死是活。”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若无他事,儿子先告退。外间还需有人盯着肃王和宸王府的动静。”
代王点了点头,看着儿子那看似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和跳跃的烛火。
他放下佛珠,拿起桌上那几份奏疏的抄本,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们一点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压抑不住的野望。
棋子?渔翁?谁是棋子,谁是渔翁,还未可知。
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他重新捡起佛珠,闭上眼,低声念了句佛号。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不再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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