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的试探,如同一颗投入浑浊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不可避免地,也触及了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东宫。
与肃王府的“忧心忡忡”、代王府的“冷眼算计”不同,东宫这几日,似乎格外平静。太子百里弘,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去乾元殿外“侍疾问安”,被常德公公以同样的话术劝回后,便回到东宫,或读书,或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宫属官呈报的琐事。他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忧虑,行为举止无可指摘,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忧心父皇病情、恪守本分的孝子,一个在非常时期谨言慎行、静观其变的储君。
但这平静,只是水面。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试探,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皇帝“病重”,储君便是国之副贰,是法理上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然而,肃王咄咄逼人,宸王坐镇中枢,朝局诡谲。这位向来以“仁厚”、“稳重”示人的太子,究竟是真能稳坐钓鱼台,还是被这滔天巨浪吓得手足无措?
这日午后,东宫书房的密室中,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太子百里弘端坐于主位,身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俊,肤色是久居宫室、少见阳光的苍白。他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即便此刻微微抿着,也给人一种易于亲近之感。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下,偶尔掠过一丝与其温和外表不符的深沉与冷静。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品鉴美玉。
下首坐着几位朝臣,年纪多在四五十岁之间,穿着朝服或常服,品阶不高不低,多在各部担任清要之职,或是御史台的言官。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清流”、“正统”的标签,是太子一系,或者说,是拥护“嫡长继承”这一法统的核心支持者。
此刻,这几位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紧锁,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殿下,”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御史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急切,“肃王近日动作频频,串联朝臣,鼓噪‘早立国本’,其心昭然若揭!李嫔家族及其党羽,更是上蹿下跳,造势不止。长此以往,恐朝野人心浮动,于殿下不利啊!”
“是啊,殿下。”另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翰林院学士接口道,语气同样忧虑,“陛下龙体欠安,肃王便如此急不可耐,分明是欺陛下……欺陛下病中,欲行不轨!殿下乃国之储贰,名分早定,肃王此举,实乃僭越!殿下不可不防!”
“何止是僭越!”又一位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户部郎中愤然道,他是太子的妻族远亲,利益与太子深度捆绑,“肃王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仗着年长几岁,又有李嫔吹枕边风,早就觊觎大位!如今陛下……陛下这般情形,他岂能安分?依臣之见,殿下当早作打算,联络忠直之臣,上表陈情,请陛下下旨申饬肃王,以正视听,安天下臣民之心!”
“对!正该如此!” “殿下,不能再坐视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神情激愤,仿佛肃王下一刻就要带兵冲进东宫。
太子百里弘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玉佩缓缓转动,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在他们最为激愤时,嘴角还若有似无地向上牵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太快,仿佛只是烛光晃动的错觉。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那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几位情绪激动的臣子不自觉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诸位大人的忠心,本宫明白。”太子开口,声音清朗温和,语速平缓,“对肃王的担忧,本宫亦知。然,国之大事,岂可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继续道:“父皇如今龙体违和,正需静养。为人子者,当以孝道为先,以父皇龙体为重。此时若因立储之争,在朝堂掀起波澜,引得父皇忧心烦虑,岂非不孝?本宫身为太子,更应以身作则,恪守本分,静心侍疾,为父皇祈福,方是正理。”
“至于肃王……”太子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是本宫的皇兄,行事或有急切之处,但本宫相信,他亦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担忧国本不稳,社稷动荡。奏请立储,亦是出于公心。本宫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岂可因几句奏议,便妄加揣测,兄弟阋墙?”
“殿下!您太仁厚了!”那位御史急道,“肃王哪里是出于公心?他分明是……”
“王御史,”太子温和地打断他,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无凭无据,岂可妄言皇兄不轨?此非人臣之道,亦非兄弟之义。本宫相信,父皇圣明烛照,皇兄……亦会谨守臣子本分。”
他放下玉佩,双手拢在袖中,坐姿端正,语气越发恳切沉稳:“诸位大人,本宫知你们一心为国,为我忧。然此刻,朝局动荡,人心不稳,我等更应谨言慎行,不可自乱阵脚。本宫是太子,只要一日未行不义,一日未失德,这储位,便是父皇所赐,祖宗法度所定,何人能动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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