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常德公公带着小内侍,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擦拭了手脸,换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中衣。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待收拾停当,常德抬眼看向百里烨和凤南衣,眼中满是询问。
百里烨略一颔首。
常德会意,领着两个小内侍,躬身退了出去,再次小心地合拢了殿门。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后,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皇帝。
百里烨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旁人。凤南衣则走到窗边,将最后一扇微微敞开的雕花长窗也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和低语。
殿内的光线更暗了,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
做完这些,凤南衣转身,走回龙榻前。她没有再坐下,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明黄帐幔后那模糊的身影上,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陛下,人都走了。这戏,还要演到几时?”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百里烨也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龙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绝非平静。
几息之后。
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只苍白枯瘦的手,再次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这次,却不是无力垂放,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久卧后的僵硬,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某种节奏。
接着,帐幔被从里面,伸出的另一只手,拨开了一道缝隙。
皇帝半倚着床头,坐起了身。依旧是那副苍白病容,依旧是气息微弱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方才还紧闭着、了无生气的眼睛,此刻已经睁开。虽然带着血丝,虽然难掩倦色,但那眸子里透出的,却是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近乎顽童得逞后的狡黠光亮。
他看着站在榻前的凤南衣和百里烨,尤其是凤南衣那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竟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他干裂的嘴角,显得有些怪异,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朕就知道,瞒得过那些庸医,瞒得过外面那些蠢货,却瞒不过你这丫头。”皇帝开口,声音比往日嘶哑低沉许多,像是真的伤了元气,但吐字清晰,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脉弱散?嗯?”
凤南衣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陛下圣明。此药罕见,南衣也是侥幸识得。”
“侥幸?”皇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牵扯得咳了两下,才缓过气,“你那手医术,朕清楚。宫里这些太医,十个绑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他说着,目光转向百里烨,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你呢?何时看出来的?”
百里烨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声音沉稳:“儿臣愚钝,直至南衣确认,方才知晓。父皇……此举太过行险。”
“行险?”皇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冷冽,“朕不行此险招,如何能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他微微直起身,尽管依旧靠着床头,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老八,朕的好儿子,联合他那个蠢货三叔,还有李嫔娘家那一窝子蠢蠹,以为朕真的快死了,迫不及待想替朕‘分忧’了。”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逼宫?就凭他们那点心思,那点本事?”
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沉默着。肃王等人的异动,他们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用这种方式,逼他们走到明处,甚至不惜以身作饵。
“朕卧病的这些日子,”皇帝缓缓道,目光看向虚空,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外面那些各怀心思的面孔,“递上来的折子,明里暗里的试探,私下的串联……朕都看着呢。跳得最高的,是李嫔那老爹,吏部侍郎,上蹿下跳,联络了不少人,话里话外,都是国本不稳,要早立太子。哼,太子?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替朕安排身后事了?”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代王,那个没脑子的,被老八几句‘摄政王’就哄得找不到北,真以为没了朕和烨儿,这江山就能轮到他坐坐?蠢货!”
“不止他们,”皇帝的目光收回,落在百里烨和凤南衣身上,更沉,更冷,“朕的‘好皇弟’,朕那位远在西夏的敬亲王,他的手,可也没闲着。京城里,替他看东西的‘眼睛’,替他做事的‘手’,只怕也不少。朕这一‘病’,正好,也让他们动一动,露露头。”
寝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所以,陛下服‘脉弱散’,演这一场病危的戏,是想将肃王、代王,连同他们在朝中的党羽,以及敬亲王埋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一并引出来,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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