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箭太多了。一波接一波,不停地射。总有几支箭,射在同一个地方。
一支,两支,三支……
旗杆上,钉满了箭,像刺猬。
终于,有一支破邪箭,射中了旗杆的接缝处。那是旗杆最脆弱的地方,箭镞扎进去,钉死了。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接缝处,裂了。
“咔嚓”一声,很轻,但在震天的喊杀声里,阿史那咄苾听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见旗杆晃了晃,然后,缓缓地,倒了下来。
金狼旗,倒了。
旗倒的那一刻,中军,乱了。
旗是军魂。旗在,魂在。旗倒,魂散。
北狄人信这个。他们信长生天,信狼神,信金狼旗是狼神的化身。旗倒了,狼神走了,不保佑他们了。
恐慌,像瘟疫,在中军蔓延。
“旗倒了!狼神走了!”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跑啊!快跑啊!”
士兵扔了盾牌,扔了长枪,转身就跑。将领砍了几个,但没用,跑的人越来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拦不住。
圆阵,破了。
石朗抓住机会,挥刀一指:“杀!!!”
骑兵冲进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步兵跟在后面,砍瓜切菜。中军,崩溃了。
阿史那咄苾眼睛红了。他想稳住阵脚,但稳不住了。旗倒了,军心散了,兵败如山倒。他咬牙,举起弯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阵骚乱。
是一支奇怪的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几百人,穿黑衣,脸上抹着油彩,手里拿着竹管,吹箭。是苗疆的队伍。
他们不冲锋,不砍杀,就躲在阴影里,躲在尸体堆后面,吹箭。箭很细,很小,但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北狄士兵倒下一个又一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会放烟。黑色的烟,黄色的烟,绿色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沾到皮肤上,奇痒无比,吸入肺里,头晕眼花。北狄士兵捂着喉咙,抓着皮肤,惨叫,打滚,阵型更乱了。
苗疆队伍后面,还有陷阱。挖好的坑,埋好的竹签,洒在地上的铁蒺藜。北狄骑兵冲过来,马失前蹄,人仰马翻。步兵踩上去,脚掌刺穿,惨叫倒地。
分割,包围,歼灭。
苗疆人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蚕食北狄大军。
阿史那咄苾看着这一切,看着崩溃的中军,看着溃逃的大军,看着远处朔州城墙上飘扬的“百里”大旗,终于绝望了。
大势已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
“撤。”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大王……”亲卫还想说什么。
“撤!”阿史那咄苾吼道,一刀砍翻一个逃兵,“传令,全军后撤,撤回草原!”
命令传下去。北狄大军,彻底放弃了抵抗,像一群丧家之犬,往北逃。骑兵跑得快,步兵跑得慢,被追上,砍死。伤员跑不动,被抛弃,等死。
朔州守军追出十里,追到北狄大营前。大营里还有留守的士兵,看见大军溃败,也慌了,点火烧了大营,跟着跑了。
石朗还想追,被百里烨叫住了。
“穷寇莫追。”百里烨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滚滚浓烟,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我们人少,追上去,万一有埋伏,得不偿失。守住朔州,就是胜利。”
石朗不甘心,但还是点头:“是!”
鸣金收兵。
朔州守军撤回城里。城门关上,吊桥拉起。城墙内外,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乌鸦在天上盘旋,嘎嘎叫着,等着享用盛宴。
但朔州城,守住了。
城墙破了,但还在。城门烂了,但还在。旗帜倒了,但竖起来了。
百里烨扶着墙垛,看着城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城内。
城内,也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街道破损,百姓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他们还活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活着。
活着,就好。
百里烨松了口气,腿一软,又要倒下。
一只手扶住他。是凤南衣。她脸色比他还要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但扶他的手,很稳。
“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嗯。”百里烨点头,握住她的手,“赢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城外滚滚浓烟,看着城内幸存的人们,看着天上盘旋的乌鸦,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血月之夜,过去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百里烨知道,凤南衣也知道。
敬亲王跑了。阿史那咄苾跑了。北狄大军跑了,但没死光。他们会回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
但没关系。
百里烨握紧凤南衣的手,握得很紧。
朔州城还在。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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