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烨醒来时,是在城楼的担架上。
天已经大亮,血月褪去,天空是惨白的,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阳光刺眼,照在城墙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河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残酷。
他动了动,浑身疼,像散了架。背上挨的那一下,骨头可能裂了,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但他咬牙,撑着坐起来。
“王爷醒了!”守在一旁的亲卫惊喜地喊。
“战况如何?”百里烨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北狄退了!”亲卫激动得脸都红了,“敬亲王被救走,血神子全烂了,北狄大军乱了,正在跑!石将军带人追出去了!”
百里烨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他看向城下。
城下,确实乱了。
血神子变成烂泥,腥臭味冲天。北狄大军像炸了窝的蚂蚁,乱哄哄的,往北跑。骑兵撞步兵,步兵踩伤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旌旗倒了,鼓破了,号角扔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但还有没乱的。
是北狄的中军。大约两万人,盔甲鲜明,阵型不乱,正在缓缓后撤。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在嘶吼,在砍杀逃兵,想把溃兵拦下来。
是阿史那咄苾,北狄左贤王,敬亲王的副手。
他没跑。他在整顿溃兵,想稳住阵脚。
百里烨盯着他,盯着那面金狼旗,眼睛里慢慢燃起一团火。
敬亲王跑了,但北狄大军还在。二十万大军,溃了,但没死光。如果让阿史那咄苾稳住阵脚,收拢溃兵,缓过劲来,朔州城还是守不住。
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扶我起来。”百里烨说。
“王爷,您伤重……”
“扶我起来!”百里烨提高声音,眼神凌厉。
亲卫不敢再说,扶他站起来,靠在墙垛上。
百里烨看着城下,看着乱哄哄的北狄大军,看着还在挣扎的阿史那咄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人心里,“打开城门,全军出击。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追着北狄溃兵打,往死里打。告诉石朗,别管别的,就盯着阿史那咄苾的中军打,打散他,打垮他,打死他!”
“是!”亲卫转身就跑。
命令传下去。朔州城里,还能动的士兵,还能拿得动刀的百姓,全都动起来了。城门大开,吊桥放下,骑兵冲出去,步兵冲出去,连瘸了腿的、断了胳膊的,都跟着冲出去。
憋了三天三夜的怒火,憋了三天三夜的恨,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朔州守军,像一群出闸的猛虎,扑向溃逃的北狄大军。骑兵冲在最前面,马刀挥过,人头滚滚。步兵跟在后面,长枪如林,捅穿一个又一个后背。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追,就是杀,就是要让北狄人知道,犯大晟者,虽远必诛!
北狄人更慌了。本来就在跑,现在后面追兵来了,跑得更快。人挤人,人踩人,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追兵手里的还多。
但阿史那咄苾的中军,还没乱。
两万人,结成一个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像一只铁刺猬,缓缓后撤。溃兵撞上来,被长枪捅穿。追兵冲上来,被盾牌挡住。虽然慢,但稳,像潮水中的一块石头,任你风浪再大,我自岿然不动。
石朗带着骑兵,冲了三次,没冲开。圆阵太硬,像龟壳,砍不进去,捅不破。
“放箭!用火箭!射他娘的中军大旗!”石朗在马上吼。
城头上,凤南衣听见了。她扶着墙垛,看着下面的战场,看着阿史那咄苾的中军,看着那面金狼旗,脑子里飞快地转。
火箭没用。距离太远,射不到。就算射到,也很难射中旗杆。
但,有办法。
“弓弩手!”她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喊,“所有弓弩手,上城头!破邪箭还有多少?”
“不多了,王妃,只剩不到五百支。”
“全拿出来!”凤南衣说,“不用射人,射旗!射那面金狼旗!集中所有箭,给我把那面旗射下来!”
弓弩手上来了。还能拉弓的,还能上弦的,全都上来了。破邪箭不多,但普通的箭还有。凤南衣让他们混着装,破邪箭在前,普通箭在后,目标只有一个——中军大旗下,那根高高的旗杆。
“听我号令。”凤南衣举起手,眯起眼睛,估算距离,风向,“放!”
弓弦响成一片。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射向中军大旗。
阿史那咄苾看见了。他抬头,看着天上黑压压的箭雨,脸色一变。
“举盾!”
中军举起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龟壳,护住头顶。
但凤南衣要射的,不是人,是旗。
箭雨落下,大部分钉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像下冰雹。但有几支箭,射偏了,射在旗杆上。旗杆是木头包的铁皮,很硬,箭射上去,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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