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养心殿的窗棂漏进来时,凤南衣睁开了眼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郡主!您醒了!”知秋红肿着眼扑到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您已经昏了三天了……”
三天。
凤南衣撑着身子坐起来,五脏六腑像是被绞过一遍。可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呢?”
两个字,问得极轻。
知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护城河下游……搜了三十里,没、没找到王爷……”
没找到。
凤南衣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血珠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没找到尸首,就是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更衣。”她掀开锦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见皇上。”
养心殿里药味浓得呛人。
皇后坐在龙榻边,眼眶深陷,凤冠下的发髻有些散乱。见凤南衣进来,她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皇帝躺在明黄的帐子里,脸白得像纸,呼吸又轻又缓,仿佛随时会断。可当凤南衣跪在榻前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缓缓睁开,定定地看向她。
“皇上。”凤南衣伏身叩首,“臣女请命,出京为陛下寻药。”
皇后的手微微一颤。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深得像是要看穿她所有伪装。
良久,久到凤南衣觉得膝盖都麻了,皇帝才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暗格。
皇后会意,从暗格里取出一块令牌。
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个字——宸。
“这是烨儿……”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留在朕这儿的……暗桩令。见令……如见他。”
凤南衣的呼吸一滞。
“西南……苗疆……”皇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几口气,“有药……也有医。你……替朕去寻。也替朕……把烨儿……找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凤南衣双手接过令牌,那冰冷的触感刺得她指尖发麻。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抵着冰冷的地砖:“臣女,遵旨。”
出了养心殿,皇后亲自送她到廊下。
“南衣。”皇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握得却很紧,“京城有本宫,有荣王叔。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凤南衣抬眼。
皇后的眼睛红得厉害,可眼神却坚定得像磐石。这个执掌中宫二十年的女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脆弱都压进了骨头里。
“谢娘娘。”凤南衣低声说。
“本宫会对外说,你去西南为皇上寻访名医良药。”皇后松开手,从腕上褪下一只墨玉镯子,套在凤南衣手上,“这只镯子,是当年本宫母亲所赠。若遇危急,可凭此镯,去任何一处长孙家的产业求救。”
凤南衣没有推辞。
她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色已经大亮。
凤南衣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晨曦将宫墙染成一片血色,像极了那天护城河边的落日。
“郡主,回府吗?”知秋轻声问。
“不。”凤南衣放下帘子,声音平静无波,“去京兆尹衙门。”
知秋一愣。
“我要看案卷。”凤南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护城河边每一帧画面,“二皇子坠河前,所有在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之人,所有船只,所有目击者——全部要查。”
知秋倒吸一口凉气:“可、可那是官府的卷宗……”
“我有这个。”凤南衣摩挲着怀里的黑色令牌。
宸。
百里烨的“宸”。
京兆尹周大人在值房里焦头烂额。
太子“薨逝”,二皇子坠河失踪,京城人心惶惶。上头压下来的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他三天没合眼了。
“大人!永宁郡主求见!”
周大人手一抖,墨汁滴在文书上,晕开一大团黑。
“她、她来做什么?”周大人慌忙起身,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快步迎了出去。
凤南衣站在衙门前庭,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可那眼神冷得让周大人心里发毛。
“下官参见郡主……”
“我要看案卷。”凤南衣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黑色令牌,在周大人眼前一晃,“二皇子坠河一案的卷宗,全部。”
周大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是宸亲王的东西!见令如见亲王本人!
“郡主这边请!这边请!”周大人连声应着,亲自引路往卷宗库去,额头上冷汗涔涔。
卷宗库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凤南衣坐在灯下,一卷一卷地翻。
知秋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着自家郡主面无表情地翻动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可那眼神——那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是烧着的冰。
突然,凤南衣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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