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船夫。”她指着卷宗上一行小字,“李老四,住在城南码头,专做夜渡生意。二皇子坠河那夜,他本该在码头等客,可那晚没人见过他。”
周大人凑过来看,忙道:“是是,这人下官也审过,他说那晚吃坏了肚子,早早回家歇着了。他家婆娘可以作证……”
“他婆娘的话能信?”凤南衣抬眼看他。
周大人噎住了。
“带他来。”凤南衣合上卷宗,“现在。”
城南码头的棚户区,鱼腥味混着污水味,熏得人头晕。
李老四的家是间歪歪斜斜的木板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咳嗽声。
周大人让衙役上前敲门。
敲了三声,没人应。
凤南衣心里一沉,一步上前,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
破桌子倒了,陶碗碎了一地,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倒在地上,脖子上一个血窟窿,血已经凝固发黑。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
“来、来迟了……”周大人声音发颤。
凤南衣走到窗边,窗台上半个泥脚印,脚印旁边,掉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
那铜钱边缘被人刻意磨过,磨得锋利如刀。
凤南衣捡起铜钱,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郡主!”知秋惊呼。
凤南衣没理会,她转过身,看向墙角。
墙角堆着一堆破烂渔网,渔网下面,露出一角粗布衣料。
她走过去,掀开渔网。
李老四蜷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可喉咙被割开了,血染红了半面墙。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
黑色的,质地精良,上面用金线绣着极细的云纹。
凤南衣蹲下身,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取下那块布。
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血。
“这是……”周大人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是宫里的料子!是、是侍卫的常服!”
凤南衣没说话。
她把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香味。
像是药香,又混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寻这种气味。
想起来了。
那日在养心殿,赵先生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虽然很淡,虽然混在浓重的药味和熏香味里,可她记得。
她过目不忘,也过鼻不忘。
凤南衣睁开眼睛,把布片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周大人。”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劳烦您,把这两具尸首收殓了。今日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周大人连连点头:“下官明白!明白!”
出了那间死人屋,站在腥臭的码头边,凤南衣望着浑浊的护城河水。
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死鱼,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百里烨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箭头,毒,刺杀,围剿。
然后是这个死掉的船夫,死掉的船夫妻,这块从侍卫服上扯下来的布,还有赵先生身上的香气。
一环扣一环。
她握紧了手里的令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郡主,现在……”知秋小声问。
凤南衣转身,朝马车走去。
“回府。收拾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马车驶离码头,将那片肮脏的棚户区和两具渐渐冰凉的尸体抛在身后。
凤南衣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拼接。
船夫李老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所以他和他婆娘都死了。凶手来得很匆忙,匆忙到留下半个脚印,匆忙到让李老四有机会扯下一块布料。
那块布来自一个侍卫。
一个身上有赵先生那种特殊香味的侍卫。
赵先生是宫里的人,是敬亲王的人。
所以那天在护城河边,除了明面上的刺客,还有宫里的人,有敬亲王的人。
他们要百里烨死。
必须死。
凤南衣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清晨的京城开始苏醒,早点摊子冒出热气,行人匆匆,车马粼粼。
一切如常。
可这如常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未干的血,是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放下帘子,手按在胸口。
那里,黑色的令牌贴着心口,冰凉。
那里,还藏着一块染血的布片。
“知秋。”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回去后,你去找一趟影七。”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若还动得了,就让他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宫里侍卫的常服,是哪个织造局供的货。近三个月,有没有丢过布料,或者……有没有侍卫报失过衣物。”
知秋心头一跳:“郡主是觉得……”
“我觉得,”凤南衣打断她,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有人穿着侍卫的衣服,做了不该做的事。而这件事,留下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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