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是夜最深,也最冷的时候。
西六宫,却比白昼还“热闹”。慎刑司的番子,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黑皮老鼠,举着火把,沉默地穿行在宫道。所过之处,门被踹开,惊叫,哭喊,呵斥,锁链声。然后,是死寂。
景仁宫,叶贵妃的居所,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龙武卫围得水泄不通。自她“病重”被软禁,这里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添阴森。但宫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像一口深井。
凤南衣没去景仁宫。她去了西六宫后苑,那口淹死胡嬷嬷的井边。
井很老,青石井沿湿滑,长满墨绿苔藓。水很黑,深不见底,映着周围火把的光,幽幽的,像只眼睛。胡嬷嬷的尸体已经被捞起,用草席盖着,放在旁边。是个干瘦的老妇,穿着粗布浆洗衣服,泡得发白,脸肿得辨不出模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凤南衣问,声音在凌晨的寒气里,呵出白雾。
一个负责西六宫杂役的小太监,抖得几乎站不住,跪在地上:“回、回郡主,是……是子时三刻左右。胡嬷嬷同屋的刘嬷嬷起夜,发现她床铺是空的,出来找,在……在井边发现她一只鞋,喊人,掌灯,就……就看见浮上来了……”
“可有人听到呼救?可有人看到她在井边?”凤南衣盯着那口井。
“没、没有。后苑这边晚上少有人来,静得很。”小太监头摇得像拨浪鼓。
凤南衣走到井边,蹲下,仔细看井沿。苔藓有新鲜刮擦的痕迹,很凌乱。但井台周围的地面,被许多杂乱的脚印踩得一塌糊涂,是刚才打捞和围观的人留下的,什么也看不出。
是失足?还是“被”失足?
她目光移向胡嬷嬷的尸体。曹瑾会作作,已经初步验过,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口鼻有蕈样泡沫,符合溺水特征。但一个在宫里活了几十年、熟悉地形的老嬷嬷,半夜三更,独自一人,跑到这偏僻后苑的井边,失足落水?偏巧就在她可能招供之前?
“她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可有什么异常?”凤南衣问。
小太监努力想了想:“胡嬷嬷一向话少,只和浆洗房几个老姐妹熟。不过……不过前些天,好像……好像和针工局一个姓孙的嬷嬷,走得近了些。孙嬷嬷有时候会来找她,说些闲话。还有……还有昨儿下午,有人看见她好像收了谁一包东西,用蓝布包着,她藏得紧,没让人看见是什么。”
“针工局,孙嬷嬷。”凤南衣记下,又问,“那包东西,可还在她屋里?”
“曹公公的人……已经搜过了,没、没找到。”小太监低声道。
动作真快。灭口,清理痕迹。凤南衣起身,不再看那口井。胡嬷嬷这条线,明面上是断了。但针还埋着。
“郡主。”玄一被影卫扶着,也跟了过来。他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锐利,“西六宫各门,自昨夜出事起,已全部封锁,许进不许出。但……在丑时初,西侧小角门当值的一个老太监,被人发现晕倒在门房里,后脑有击打伤。他说,大约在子时末,有人从背后打晕了他。醒来时,角门门栓是开的。”
“也就是说,在胡嬷嬷‘落井’前后,有人从西侧小角门,进出过西六宫。”凤南衣眼神一冷。
“是。”玄一咬牙,“可惜那老太监没看清来人。但他说,被打晕前,似乎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点……药味。”
檀香?药味?
宫里用檀香的人不少。但混合药味……
凤南衣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叶贵妃?她宫里常用檀香,但她被严密看管,自身难保。安郡王?他礼佛,也用檀香,但他一个郡王,深夜潜入西六宫?风险太大。还有谁?
“针工局那个孙嬷嬷,查了吗?”她问。
“曹公公已经派人去拿了。”玄一道,“但针工局在东北角,离西六宫不近。若真是她,时间上……”
时间上,似乎对不上。但宫里暗道机关不少,也未必。
正说着,曹瑾又气喘吁吁地跑来,这次手里拿着两份口供,脸色极其难看。
“郡、郡主!出事了!”曹瑾声音发颤,“针工局那个孙嬷嬷,也死了!在她自己屋里,悬梁!桌上……桌上放着一封认罪书!”
凤南衣猛地转头:“认罪书?写的什么?”
曹瑾将一份口供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纸递上:“孙嬷嬷招认,是她受叶贵妃……不,是受废妃叶氏指使,暗中传递消息,将‘乱神散’交给胡嬷嬷,又指使胡嬷嬷联系刘头,谋害皇上。她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
口供是慎刑司对针工局其他人的审讯记录,证实孙嬷嬷这几日确实心神不宁,和胡嬷嬷有过接触。而那封“认罪书”,字迹歪斜,但按了手印,内容与口供吻合,将罪责全部推到“废妃叶氏”身上。
凤南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冷笑。
“好一封认罪书。好一个‘以死谢罪’。”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曹公公,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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