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没了。不过值,杀了七个北狄崽子,够本了。”
百里烨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周悍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玄鸟,是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他说,“以后,宸王府养你全家。”
周悍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
像……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背上的伤让他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点伤亡,抚恤将士,整备防务,准备迎接北狄可能的下一次进攻。
还有……回京城。
回那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那里有敬亲王,有幽冥阁,有数不清的阴谋和算计。
但至少现在,他们赢了一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境大营。
营火次第亮起,像洒在黑暗里的星子。
主帐里,灯火通明。
百里烨、百里烁、陈老将军,还有几个还能动弹的将领,围在地图前,商讨下一步的布防。
凤南衣在外面熬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药罐上升起的白气,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尘埃落定,却又蓄势待发的平静。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郡主!京中急报!”
凤南衣心头一跳。
传令兵递上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玄鸟纹。
是百里烨的暗桩。
她接过信,走进主帐,递给百里烨。
百里烨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百里烁问。
百里烨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百里烁看完,倒抽一口冷气。
陈老将军接过信,老花眼眯着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凤南衣凑过去。
信上只有一行字:
“敬亲王以‘督军不力,致北境战损惨重’为由,弹劾秦烈。奏章已递,皇上震怒,下旨夺秦烈镇北侯爵位,押解回京候审。传旨太监,三日后到。”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秦烈才刚醒,爵位还没捂热,就要被夺了?
还要押解回京候审?
这哪里是弹劾。
这是要秦烈的命。
百里烨缓缓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
“皇叔的手,”他声音冰冷,“伸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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