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百里烨手中被攥得发皱,火漆印硌得掌心生疼。
帐内死寂。
陈老将军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他猛地起身,甲胄哗啦作响:“欺人太甚!秦大将军拼死守城,重伤未愈,他们竟敢——!”
“老将军息怒。”百里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皇叔这一手,不意外。”
“殿下!”百里烁急了,“秦将军刚封爵,圣旨墨迹未干,父皇怎能听信谗言——”
“不是听信谗言。”百里烨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是父皇……不得不信。”
帐内几人俱是一愣。
“北境战损,是实情。”百里烨缓缓道,“守军折损过半,粮草断绝,城墙损毁……这些,瞒不住。敬亲王只要抓住这一点,秦将军就百口莫辩。”
“可那是北狄二十万大军围城!能守住已是奇迹!”百里烁争辩。
“朝堂上那些人,不会看奇迹。”凤南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他们只会看数字,看损失,看谁该担责任。秦将军是主将,他不担,谁担?”
百里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老将军颓然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还有三日。”百里烨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传旨太监三日后到。这三日,我们必须让秦将军‘康复’,并且,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百里烁问。
“敬亲王勾结北狄、构陷忠良的证据。”百里烨一字一句,“铁证。”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勾结北狄,构陷忠良。
这八个字,太重了。
“殿下有线索?”陈老将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王振。”百里烨吐出两个字,“那个临阵倒戈、背后放冷箭的东门守将。他是叶武雄旧部,但这次北狄围城,时机太巧,攻势太准,不像临时起意。王振背后,一定还有人。”
“可王振已经死了。”百里烁皱眉,“城破那日,他被乱箭射死在东门。”
“人死了,东西还在。”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尸首,收敛了吗?”
凤南衣点头:“战死的将士,只要找得到尸首,都收敛了,暂时葬在北坡。”
“开棺。”百里烨冷声道。
“什么?”百里烁惊住。
“王振是叛将,死后不可能有人替他整理遗容。”百里烨站起身,背上的伤口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他贴身之物,或许还在。”
一刻钟后,北坡乱葬岗。
几支火把照亮了这片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陋的木牌,写着名字——如果还认得出的话。
王振的坟在最边缘,木牌上潦草地写着“叛将王振”四个字。
玄一带着两名玄鳞死士挖开薄土,露出草席裹着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但还算完整。
凤南衣戴上特制的鱼皮手套,上前检查。她翻找得很仔细,从头发到鞋底,一寸寸摸过去。
王振身上除了一套破烂的军服,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被人拿走了?”百里烁问。
凤南衣没回答。她盯着王振紧握的右手,那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僵硬。
她用力掰开。
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北狄人用的那种,边缘有狼头纹饰。
“北狄铜钱?”陈老将军凑近看,“这算什么证据?边境互市,有几个北狄钱币不稀奇。”
凤南衣没说话。她将铜钱凑到火把下仔细看,又用手指摩挲钱币边缘。忽然,她眼神一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铜钱边缘的缝隙里,夹出一小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
字太小,看不清。
百里烨接过绢布,走到火把最近处,眯着眼辨认。
“甲寅年,腊月十八,幽州货至,计弩机三百,箭矢五千……乙卯年,三月廿二,北狄左贤王部,付金五千两……”
念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是一份私贩军械的账目。
时间,数量,交易对象,清清楚楚。
而落款,是一个字:尧。
敬亲王,百里尧。
帐内死一般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铁青的脸。
“这……这能当证据吗?”百里烁声音发干,“一枚铜钱,一张绢布,皇叔完全可以抵赖,说是伪造。”
“不够。”百里烨将绢布小心收好,“但这东西出现在王振手里,说明王振不仅是叶武雄的旧部,更是敬亲王安插在北境的钉子。他开城门,不是临时起意,是奉了敬亲王的命。”
“可这只能证明王振通敌,证明不了敬亲王啊!”陈老将军急道。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百里烨看向凤南衣,“郡主,王振的住处,搜过吗?”
凤南衣摇头:“大战刚歇,还没来得及。”
“现在去。”
王振的营帐在军营东北角,很偏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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