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山脊。看客们的灵力缩在坡后面，五颜六色，乱成一团。
他心里的那根线，又绷紧了一分。
天黑下来，常世通收了扇子，走了。
他往山道上走。经过那两个被打飞的人身边，脚步没停。山脊上剩下的几个看客，给他让开一条路。他朝他们点头，笑，像回自己家。
走到山脊上，他回头朝沟里望了一眼，扬声道：韩兄，明日见。这几日，一场比一场有意思。
山风把他的声音送进沟里，散在雾里。
明天他还会来。
山脊上的人散了几个，又来了几个。生面孔，多半是听了消息赶来的。赶来的也不下来，站定了，交头接耳，朝沟里指。
韩沐相靠着石头坐下。虎口上的血结了痂，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神识沉进识海。
那颗阵盘，温温的。没碎。
他闭着眼，数了数日子。七天。那棵树离战场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这里的动静。可她一定还坐在那里。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怀里揣着那块半旧的阵盘。边角磨圆了的那块。她拿袖子擦过灰的那块。
阵盘没碎。
她没捏。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捏。
七天前，树底下，她仰起脸。
我不跟你去。我去了，你还要分心。我知道。
后来他把阵盘给她。两只手接过去，捧着，贴在心口。阵盘上有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得很轻。
捏碎了，你就会回来吗？她问。
他说。
她信了。
可这七天，她一次都没捏。他猜得到，那双手一定把阵盘捂得发烫。怕它碎，也怕自己忍不住。
捏碎了，他就回来。
他不该回来。
所以她没捏。
她不想让他分心。这一句，是她亲口说的。
他在这边打的每一场，她都看不见。她只看得见那团雾，和雾里时不时滚过的闷响。她坐在阵心里，数着那点闷响，一下，又一下。
韩沐相睁开眼。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冷得发白。
半夜，他看见了火把。
东南方向。一点，两点，连成一条线，从山那边绕过来。有人在赶夜路。火把的光在风里一明一灭，连成一条河，往这边流。
山脊上的人没走光。剩下的几个拢了堆火，围坐着，朝沟里指指点点。
韩沐相站起来，把脚边的碎石踢开。他往东南看。那条火把的长河还在往前流，绕过山脚，分成了两条。
一条朝这边来。一条朝更远处去。
他数了数。数不清。
他蹲下来，把腰间的布袋解开。阵桩还有十一根。灵力补回来七成。神识放出去，能盖住半座山。
他重新把布袋系紧。
风从东南来，带着人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听清了一句。
就在前面。阵鬼。看得真真的。
风一大，又送来半句。
都叫来了。天一亮，有热闹看。
韩沐相听着。他的神识没有收回来，压着半座山。山上每一团人声，都落在他神识里。
他把外袍紧了紧。山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凉得发干。
他往黑暗里看。火把还在远处，一条，又一条，绕着他所在的这片山，慢慢合拢。
明天来多少，都是看客。
看客多了，就是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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