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的人是他。跑的人是常世通。可他追了七天，没追上，也没跟丢。每次快摸到边了，常世通就慢下来等他；每次他要下重手了，常世通就退进雾里。这条线引着他，一天一天，从没人的山里，挪到有人的地方。
这账他算过。今天山脊上七八个人，明天只会更多。
怎么了？常世通在他十步外站定，打到一半，想事情。这习惯可不好。
你想把我引到哪去。韩沐相说。
常世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韩兄，你这话从何说起。这七天，是你追我。我往哪跑，你往哪追。怎么成了我引你。
你跑得掉。
我自然跑得掉。常世通点头，承认得痛快，可我不想跑。跑了，上哪找你这样的对手去。
韩沐相看着他。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常世通摇起扇子，一下，一下，想得多的人，累。
日头又沉下去一寸。山脊上的人影拉长了，落在坡上，一条一条。
两个人又动起手来。这一场打得比前几日都狠。常世通的扇子连摇三下，三道风把韩沐相逼到沟壁。韩沐相背贴着土壁，右手在身后写阵。常世通看见他那只手了，笑了一声，扇子往下一压。
沟壁上的阵纹刚亮起来，就灭了。风把整面沟壁按得嗡嗡响。
韩沐相没有退。他从袖里摸出三枚阵桩，钉进风里。
风是软的，阵桩钉不住。可阵桩不是钉风。三枚阵桩穿过风，钉进常世通脚前三尺的地里，成品字。常世通低头看了一眼，退。
晚了半寸。
三道阵光从桩上射出来，把常世通的扇子缠在半空。常世通拔了一下，没拔动。他抬头看韩沐相，眼睛里亮起来。
他说，这步棋有意思。
他松开扇子。
扇子悬在半空，自己转了半圈。风从扇面里出来，顺着三道阵光倒灌回去。韩沐相手腕一沉，三枚阵桩在土里咯咯作响。撑了一息，碎了。
碎桩炸开，土块朝四面飞。韩沐相脸上溅了半边土。他眨了一下眼。
常世通接住落下来的扇子，轻轻掸了掸。
再来。
山脊上忽然有人动了。
两个人，从看客的位置上下来了。一个仗剑，一个手里扣着两枚符。下来的时候，仗剑那人把剑一引，剑上先亮了白光。
常先生！仗剑的喊，我来助你！
常世通偏过头，朝那两人看了一眼。嘴角翘着，没应声。
韩沐相没回头。
仗剑的冲进了他的阵域。他不知道那地上有什么。山脊上的看客也不知道。他们只看见，那人冲出三步，忽然停了。脚步陷下去半寸，拔不出来。剑尖抖着，白光乱晃。
韩沐相的手指在袖子里勾了一下。
一条阵线从草皮底下弹起来，五色，发丝粗细，贴着地面走，唰地一下，从那人脚踝绕到腰上。那人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掀起来，横着飞出去，撞在山坡上，滚了三圈。剑脱了手，掉在草里。
第二个站住了。手里的符拍出来一半，韩沐相已经到了他面前三步。
他没碰他。
阵纹从那人的脚边土里钻出来，裹住脚踝，往上爬。那人低头去瞧。韩沐相看着他看。然后一脚，踹在胸口。
人飞出去，比第一个远。落地滚进干沟里，没了声息。
山脊上炸了锅。
魔性！有人喊，魔性大起！
这人疯了！
使阵的还这么霸道，快走快走！
韩沐相直起身，袖子垂下来。他朝山脊上看了一眼。只一眼。
山脊上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叫得最响的那个，退了两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山脊上溜下来，猫着腰，把那两个挨了打的人拖回去。拖人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沟里瞟。
常先生还要打。
打。你看他扇子都没收。
这仗啊，看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那还看什么。
看呗。阵鬼的热闹，不是天天有。
韩沐相转头找常世通。
常世通站在沟口。三十步外。身后就是上山的路。上山，翻过山脊，混进那群看客里，他有一百种法子脱身。刚才那两下，韩沐相用了两息。两息的工夫，常世通能做的事很多。
常世通没动。
他站在原地，扇子垂在手里，脸上那点笑都没动过。他等韩沐相打完了，才把扇子重新摇起来。一下，一下。
完事了？他说。
韩沐相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在等什么。
等什么？常世通笑，等你打完。你打人，我总不好插嘴。
你刚才能走。
能走，不想走。常世通说，我说过了，跑了，上哪找你这样的对手去。倒是你，今日这脾气，比昨日见长。
他把扇子一合，往山脊上扫了一眼。
瞧瞧，人都让你吓跑了。明日他们再不敢来了，咱俩又得闷着打。
韩沐相不再接话。他睁开破妄之眼。
常世通周身的灵力在他眼里清清楚楚。那身灰衣底下，灵力流得又平又稳，跟白天打了一整场的人不挨着。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出过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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