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船,天边开始发白。帆已经升了一半,船工在底下拉着绳。韩沐相走到船舷边,仰头看那面帆。帆面上的暗纹迎着天光显出来,银灰色,一圈套一圈。他看了一会儿。固风的阵纹,画得粗,灵气走线也简单,胜在稳。这种阵,图的就是风浪里不出岔子,不是出彩。
哥哥,你在看什么?沈悦凑过来。
看帆上的阵。
那是阵?
固风阵。风大,帆不破。
你会画吗?
会。比这细。
沈悦仰着头,盯着那暗纹看了半天,说:跟苍梧山上刻的那些字,一样好看。
韩沐相没接这句。帆上的是阵,山壁上的是方子。一个管风,一个治人。
甲板上风大。船工喊着号子收缆绳,帆升起来,帆面绷得满满的,船身一震,离了岸。沈悦扶着船舷,看着码头一点点变小,最后小得看不清了。岸上的房子矮下去,灯笼熄了,天和海接成一条灰蒙蒙的线。
海在四面八方铺开。船头劈开水面,浪从船底下滚过去,白沫翻着。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把整片海照成了金红色。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从船边一直铺到天尽头。沈悦靠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让船工喝了一声,才缩回来。
水一直在动。她说。一整片都在动,像活的。
海就是活的。韩沐相说。它一直在喘。
沈悦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过,又湿又凉。
跟山里的风不一样。她说。山里的风是干的。
韩沐相也看海。他坐过海船,看海不是头一回。可这回不一样。山里的路走到了尽头,前头全是水。常世通留下的线,到这一站,变成了一条船。船往前开,线就跟着往前拖。
船尾拖出一道白浪,越拖越远,最后散进海里。码头早没了影,岸成了一抹淡淡的灰,灰的那头,是苍梧山,再往北,是万木谷。那些等着的人,留的话,磨平的把手,晒不干的药,全在岸上。他摸了摸袖里的藤叶。海风大,叶子在袖子里抖,凉凉的,像在催。
船首站着个人,背着手,脚底站得稳稳当当,船怎么晃,他身子都不晃。是个瘦高个,黑红的脸膛,明摆着是在海上过了一辈子的人。船工们从他身边过,都矮半头。韩沐相多看了两眼,那人察觉了,偏过头来,朝这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海。
他是船家?沈悦问。
应该是。
他看海的样子,像看自家院子。
韩沐相看着那人。海上的人,海就是院子。船走多远,院子就铺多远。这样的人认得海里的每一道浪。前头三天的路,交到他手里,稳。
舱里有人出来晒日头,一个修士靠着舱壁坐下了,手里转着个玉瓶。下舱的口子开着,隐隐有孩子的哭声,被风声盖住了。船工提着木桶从舷边打水,水桶下去,上来,白花花的一桶海水,又泼回海里。
沈悦回头看了韩沐相一眼,眼睛亮着。
哥哥。她说。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早。三天。
她了一声,又笑起来。
那这三天,我天天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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