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接着往码头走。街边的小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缆绳、桐油、船钉、渔网,网摊开挂成一排,网眼大大小小。还有卖海货的,竹篮里摆着贝壳,白的最多,也有花斑的,大得能扣住半个脑袋。沈悦蹲下去看,自己拿起一个花斑的,贴在耳朵上听。听了一会儿,放回篮子里,小跑两步追上韩沐相。
哥哥,海里的东西,都比山里的好看。
看习惯了都一样。
那你喜欢海里的,还是山里的?
山里的。韩沐相说。海里的东西,吃不着根。
沈悦琢磨了会儿这句话,没琢磨明白,也不问了。
码头边上有张破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管船的老头,桌上摆着一摞木牌。韩沐相过去问船。
去碧落宗的船,什么时候有?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韩沐相一眼,又瞅瞅他腰里的剑。
明早。一条灵船,风帆带阵。七天一班,明天正好发。韩沐相说:两张。老头抽出两块木牌。
船上分两层。老头说。下舱坐凡人,收铜钱。上舱坐修士,收灵石。我看仙师是修士,上舱两块中品灵石,包三天饭食。
韩沐相付了灵石,老头在木牌上刻了两道,递过来。木牌浸过桐油,黄亮亮的,上头刻着船号和舱位。
明早卯时开船,过时不候。船家叫海鹞子,船号顺风,码头上最大的那条三层船就是。
老头把话交代完,又坐回椅子上。椅子缺了条腿,下头垫着半块砖。他面前那摞木牌码得齐整,边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头泡着几片发黑的茶叶。
买完票,两人在码头边溜达了一圈。下舱的船口外头排起了队,都是凡人,背着铺盖卷的,挑着货筐的,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孩子的脚从襁褓里伸出来,脚脖子上系着红线。上船要等明天,这些人舍不得花钱住店,就在码头边上找个背风处过夜。韩沐相扫了一眼,往栈桥那头走。
栈桥尽头停着那条三层船。船身比镇上的房子还高,漆成黑色,船舷上嵌着铜钉,一排一排。帆现在卷着,两个船工蹲在桅杆底下搓绳,搓一段,往手里吐口唾沫,绳子粗得有小臂粗。风从海上来,船身轻轻晃,缆绳绷得吱吱响。
当晚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下。客栈门脸窄,房间都朝海,墙皮让海风腌得发灰,门板上糊着新旧的几张船票存根。掌柜是个独眼汉子,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记账。晚饭是海菜汤配烙饼,汤里搁了虾皮,沈悦喝得直咂嘴。
哥哥,海里的菜,都是咸的吗?
长在海里的,自然带着咸。
那海里的水能喝吗?
不能。韩沐相说。越喝越渴。
沈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上,看虾皮贴在碗底。
客栈离海近,夜里能听见潮声。沈悦不睡,趴在窗边看海。黑夜里海是黑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远处有一条白线,一下一下,往岸上推。海面上还浮着几点渔火,一明一灭,晃悠悠的,像天上掉下来的几颗星子。近处有船夜归,船舷上挂着灯笼,灯影在水里拉得老长。
韩沐相在桌边擦剑。剑身擦得发亮,映着一点窗外的光。他把剑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海他见过,不止一次。坐海船也坐过。所以夜里这个咸腥味,他闻着熟悉。可沈悦是头一回,头一回就住在海边上,浪声灌满耳朵。
哥哥。她轻声说。你说,海里有没有人住?
韩沐相说。南海群岛,就是海里的宗门。
整个宗门都在海里?
碧落宗。深渊殿,一半在海里。
沈悦不说话了。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忽然说:那他们出来晒太阳,是不是得先上岸?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
他们不缺太阳。海底有灯。
灵石灯?
沈悦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我们明天坐的那个船,会不会翻?
不会。
为什么不会?
风帆带阵。船家有金丹。
沈悦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我还没坐过这么大的船。
早点睡。韩沐相说。卯时的船,天不亮就得上码头。
沈悦应了一声,从窗台边下来,钻进被子里。潮声一阵一阵。韩沐相把剑收回鞘,灯吹了。黑里,沈悦的声音又浮起来:
哥哥,到了碧落宗,是不是就快找到了?
快到了。他说。
那地方大不大?
到海里看吧。
第二天天没亮,码头就热闹起来。灯笼还点着,黄光一团一团,照得石板上人影乱晃。卖早点的担子先到了,鱼粥的热气白腾腾的。排队的人比昨晚又多了,下舱的凡人扛着铺盖卷,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有人还在打哈欠。
灵船顺风靠在最大的泊位上,三层楼高,船身漆成黑色,帆是白的,帆面上绣着暗纹。天光发灰,暗纹看不真切。上船的踏板前头排着队,下舱的凡人从船尾上,上舱的修士从船首上。船工站在踏板边收木牌,看一眼,刻一道,放人过去。韩沐相和沈悦上了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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