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两人从土坡上起来。夜里裹着毯子,露水把毯子角打潮了。沈悦把毯子抖开晾在肩上,抓了把干粮,边走边吃。路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赶驴的,都是往南去的。越往南,人越多,货担越重。
往南的路出了山口就变宽了。树越来越矮,先是林子,再是灌木,再往后,地上只剩下贴地的草。草都朝一个方向趴着,像被什么压过。土的颜色浅了,踩上去是硬的,鞋底敲上去,蹬蹬地响。风里开始有咸味。
沈悦走着走着,蹲下来看路边的草。
这草怎么都往南边倒?
海风。韩沐相说。长年一个方向吹,草就都朝那边趴。再往前走,连树都往一边斜。
海风能吹这么远?
能。风比路快。
她站起来,接着走。天上的云也和山里的不一样了,薄薄的,一大片一大片,从南边滚过来,滚得很快。云影从路上扫过去,一片亮,一片暗,像有只大手在地面上抹。沈悦仰头看云,看一段,走一段,有一回差点踩进路边的车辙里。
正午刚过,沈悦忽然停下来,仰起脸。
这个味,是海?
韩沐相点头。药王说的三天,走了两天半,风先到了。
路上第一次见到海鸟。几只灰白的鸟从头顶上掠过去,翅膀张得老宽,叫声又尖又长。沈悦盯着看,一直看到鸟影没进南边的天里。
山里的鸟,没这么大。
吃鱼的鸟,翅膀得扛得住海风。
它们的家在哪?
崖上。韩沐相说。海里没有树。
沈悦想了想,说:那它们夜里睡在哪?
韩沐相答不上来。他没在夜里盯过海鸟。沈悦没等他答,自己接了句:等到了海边,我看看。
半道上歇脚,路边一个挑海盐的汉子跟他们搭话。汉子是从望海港来的,盐挑到山北去卖,一趟赚个脚力钱。他说港口的船见天开,去南海的船七天一班,凡人多坐不起,坐得起的都是做大买卖的。
海那边,日子好过吗?沈悦问。
看人。汉子把担子换了个肩。肯下海的,饿不着。就是风浪不认人。
汉子走后,沈悦小声跟韩沐相说:这一路的人,都往两个方向跑。北边的去南边找活路,南边的去北边贩东西。山挡不住人,海也挡不住。
韩沐相看她一眼。这话不像个练气小姑娘说的。转念又想,她这一路见人见事,都跟山里人不一样。
人比山和海都难拦。他说。
第三天中午,望海港到了。港口建在一处海湾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朝海。从山路上往下看,先看见的是桅杆。几十根,密的像一片秃林子。船有大有小,大的三层楼高,小的只有一叶篷。码头伸出几排石桩子,桩子缝里堆着木箱、麻包、成捆的缆绳。镇子贴着山脚铺开,比苍梧镇大,房顶一色青灰,只有靠海的那一排漆成白墙。再往外,海平线把天和水分开,海面上浮着几个黑点,是归来的船。
声音先涌上来。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喊号的、验货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响,间或夹着一声号子,拖得老长。空气里的味换了几层,咸的,腥的,还有桐油味和湿麻绳的味,全搅在一起。风从海上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发粘。
沈悦跑在前面,下坡的路走得飞快,韩沐相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他由着她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路两边的石头上生着黄褐色的苔,路坎下头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晒场,竹席上摊着银白的小鱼,在太阳底下反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晒鱼的妇人坐在场边打瞌睡,草帽扣在脸上。
到了码头边上,海在眼前。沈悦站在石岸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飞。她盯着海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浪从远处来,一浪接一浪,撞在石岸上,碎成白沫,退下去,再上来。水没有头,往哪边看都是水,一直铺到天边上。天比山里的低,低得压在浪尖上。有几条船在海面上走,远得只剩个影,慢慢挪,挪半天还在原地。海鸥在码头边兜圈子,翅膀一扇不扇,贴着风滑。
沈悦的视线跟着浪走,跟着船走,又追上那几只鸟,追到后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第一次看海?韩沐相走到她旁边。
这么大。她说。我一直以为,海是一条线。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能把人吞了。
海确实能。渡海去南海群岛,凡人船遇上风浪,一船人喂鱼的事年年都有。
码头后头是一条街,一溜的吃食摊子,锅气混着鱼腥往上冒。卖鱼饭的摊前头人最多,大铁锅支在露天,鱼块在汤里滚,摊主拿长柄勺搅两下,吆喝一声,端着碗的人就往跟前挤。沈悦在摊子前头站住了,鼻尖动了动。
饿不饿?韩沐相问。
她说。这一路,闻了一路的咸味。
韩沐相买了两碗鱼饭。鱼块大,米粒硬,汤鲜得发苦,撒着碎葱。沈悦蹲在摊子边的石条上吃,吃得急,烫得直吸气。有个光脚的孩子站在几步外看,沈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孩子一扭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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