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脸上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手上戴着橡胶手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的白大褂上都溅满了暗褐色的血迹,袖口和胸前尤其明显,远远看去像是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
躺在他们中间那张停尸床上的,是一具已经开膛破肚的尸体。
尸体的胸腔和腹腔都已经被打开,肋骨被用骨钳剪断后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心脏、肺、肝脏、胃,这些脏器都已经被翻动过。一把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镊子、钳子、剪刀,整齐地摆放在旁边的器械盘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腥臭,比房间其他地方更加令人作呕。
尸体脸部,有一道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额头的缝合痕迹,那是之前某个法医检查后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被人缝合回去,但粗大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死者的脸上。
尸体的双眼微睁着,瞳孔早已浑浊散大,像两颗灰白色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政府铁路局警卫团副团长:唐文昌。
三天前的酒会上,他还意气风发,身穿笔挺的军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在宾客间穿梭往来,脸上挂着得意而谄媚的笑容。
而此刻,他躺在这冰冷的水泥台面上,内脏被翻检,身体被切割,连最后一丝体面也荡然无存。
在距离解剖台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此人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戴口罩。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上身是一件剪裁合体的中山装式样的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脚上穿着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
他身材挺拔,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的五官如同刀削斧刻一般,棱角分明,英气逼人。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尖刀,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落在唐文昌那被剖开的身体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是一种看惯了生死的冷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
任何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上,都会感到后脊梁发凉,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住了一般。
此人正是76号行动大队大队长,张元疯。
在76号内部,张元疯的名字和“活阎王”三个字常常并列出现。他手段残忍,性情暴烈,在审讯室里的狠辣让老特工都不寒而栗。
据说他最喜欢用一种“剥皮”的酷刑逼供,能让囚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看着自己的皮肤被一寸一寸地剥离。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怜悯”二字。
可此刻,这个“活阎王”却格外的安静。他站在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尊肃杀的雕像,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三个白大褂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停尸间里,除了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三个白大褂偶尔的低语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福尔马林的瓶子被打开,又合上。不知从哪里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有节奏地响着,像是一只无形的钟,在计算着活人和死人之间的距离。
张元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前,他得到唐文昌尸体即将进行解剖的消息,便放下手中的事务,第一时间赶到了停尸间。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着。
他在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他早已猜到,却需要证据来确认的答案。
“当啷。”
一把沾满黏液和血迹的骨钳被扔进搪瓷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中一个白大褂直起了腰,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弯腰而酸痛的背部。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摘下手套,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翻开的记录本和一支钢笔。
他转过身来,朝张元疯走去。
此人大约五十来岁,中等身材,体型偏胖,圆滚滚的肚子将白大褂撑得鼓了起来。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两鬓斑白如霜。虽然他戴着口罩,看不清他的全貌,但从他裸露在外的那双三角眼和稀疏的眉毛来看,这并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
他是76号技术科的副科长,名叫赵万有。此人早年曾在日本学习法医学,回国后做过几年警务系统的法医,后来被李群拉入了76号。
他表面温吞,实则心思缜密,手段老练,尤其擅长处理各种“不方便对外公开”的尸体检验工作。
赵万有走到张元疯面前,站定。他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又抬头看了看张元疯那张冷峻的面孔,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了他肥厚的嘴唇和圆鼓鼓的腮帮子。
“张队长,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赵万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才继续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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