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带着陈家庄的人在苍狼岭南坡上又补种了一批果树。这次的品种不只是桃树,还有从郡城果农那里换来的杏树和山楂树,树苗根部的土球裹着湿润的草绳,草绳是庄里的老太太们用去年秋天收的稻草搓的。她们搓绳时嘴里哼着极老的民谣,调子从陈家庄飘到青云岭半山腰,和山门口那枚铜铃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又一个春分日,青云观后山的菩提树挂满了新果。菩提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有几颗已经熟透了落在地上,被松针轻轻托着。林玄清坐在树下的青石上,膝上摊着那本从黑石关防御战就开始用的笔记簿。笔记簿已经写满了大半,纸边磨得起毛,书脊的线缝重新缝过好几次——有柳月缝的,有石坚用爪子穿的线,还有一次是李寒衣用刀鞘上的铜丝网捆扎带临时固定的。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北麓植被恢复进度图,图上的绿色区域从母体终焉之地边缘一点一点往北扩散,像一滴极浓的绿墨落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
他把笔记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玄阳子的绝笔信和姜和的指环,也夹着盖亚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愿新的一天,如种子般发芽。”他从怀里掏出银哨子,哨子内壁空空如也,在春分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他把哨子放在唇边,吹了极轻极短的一声。哨音穿过老松林,穿过苍狼岭南坡那片已经开了花的桃树林,穿过黑石关矿区井架上那面永远亮着绿灯的信号灯,穿过郡城的城墙和青云岭的山脊线,传向北方那片正在缓慢复绿的广袤荒原,也传向南方那个正在重建秩序的新世界。
山下隐约传来熟悉的嘈杂——柳月在跟丁小满喊新型装甲板的编号,老马的烟袋在蓄水池沿上轻轻磕着,石坚的尾巴在碎石地上不急不缓地敲了三下。李寒衣从老松树下站起身来,将刀鞘往身后拨了拨,朝他这边走过来。远处,苍狼岭上的雪线正在春分阳光里缓缓退向山脊以北。
哨音落尽时,菩提子落了一地。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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