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任理事长由全体理事投票选出——不是林玄清指定的，不是朝廷任命的，是十九位理事每人一票投出来的。新任理事长是郡城矿务局的一位中年工程师，姓宋，常年在矿脉一线做井下安全监测，手里的老茧比石铁还厚。他在当选后站起来说话时嗓音沙哑，只说了几句话：“林理事长把门槛修高了。我就是个看门的，看好这道门槛，不让后来的人翻过去。”
林玄清把银哨子从长桌上拿起来放回怀中。哨子内壁空空如也，姜和的血液样本早用完了，母体的痛苦频段已经平复，神殿的灵媒基因标记已经断绝，北麓的降水带正在缓慢重建。他把卸任确认单签完最后一栏，把笔还给清风，站起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探测仪，才发现探测仪还挂在装备区的工具架上。清风替他拿了过来，探头用铜丝重新绑了肩带，屏幕朝上，已经调到了虫群生态长期追踪观测的默认采样模式。
“你比我细心。”林玄清接过探测仪挂在腰间。清风摇了摇头，翻开手册指着扉页上那一行用活字印章盖上去的备注——“标准操作流程：出任务前检查探测仪绑带松紧度。林玄清。”他指着自己的名字说：“是师尊你教会我的。”
卸任当晚林玄清独自回到黑石关，在矿区北侧角楼上站了很久。夜风从苍狼岭方向吹过来，穿过南坡那片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的松树林，带着极淡的松脂清香。角楼平台上那块石栏杆上的凹痕还在——李寒衣以前每次出发前用刀鞘轻轻敲一下，敲出来的极浅的凹痕被风吹得极光极滑，边缘长了一层极薄的青苔。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青苔是干的，在北麓干热风最烈的那几天也没死透，天一凉又活了。
李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上来的。她没有穿玄武战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单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面。她把面放在角楼栏杆上，把他手里那杯凉掉的茶拿走，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在装备区替柳月递扳手。面是崔婶擀的，卤牛肉切得很厚，和黑石关防御战结束时他在角楼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把筷子插进面里，自己靠在栏杆另一边，刀横放在膝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鬓角那几根极细的白发上，和黑发缠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玄清低头吃了几口，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几根白发从她耳边轻轻拨开。动作极轻，轻到和她用手斧敲东西时的力道判若两人。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以后做什么？”她问。
“井下虫群生态的长期追踪观测，下一代矿脉探测仪的理论模型，还有北麓草甸恢复的土壤监测。”林玄清吃了一口面，“太多了。够做一辈子。”
李寒衣没有说“我陪你”之类的话。她只是把刀鞘上的铜铃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那是她在说“知道了”。
次年开春，叶知秋的北麓草甸试验田迎来了第一次大面积开花。冷地早熟禾铺满了板岩坡，岩生棘豆的紫色花瓣从碎石缝里挤出来，远看像一片极淡的紫雾浮在金色草尖上。方舟种子里最古老的那批冷杉种子终于在青云岭后山育出了第一批幼苗，方如晖把幼苗移植到玄阳子墓台后面的山坡上，每棵树苗旁边都压了一块刻着编号的青石片。她在移栽记录表上写道：“冷杉一号至七号，根系发育正常。”然后她直起腰，看着墓台上那块旧碑，碑面上被柳月用清水重新描过的刻字在春分阳光下格外清晰——“恩师千古”。
谕拄着影帮她打的第三副支架，在北坡旧矿道里做虫胶采样。她的腿已经能站得很稳，支架膝关节的液压助力器精确到让她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她把采集到的虫胶样本放进标本箱，标签上的字迹和她师父那封信上的笔迹越来越像——不是神殿灵媒训练营里统一教的字体，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自己打磨出来的笔锋。影在黑石关矿区装备区旁边开了个极小的铜丝网编织工坊，门牌号是用谕腰间那枚旧铜铃钉在门框上的。他编的铜丝网不再用来拦截虫群，而是用来给北麓试验田做防风屏障。每一张网面的镀银铜丝都编得极密极匀，边缘用飞船残骸边角料做的框架绷紧，叶知秋说这批屏障能扛住北麓最后残余的干热风。
姜源带着姜家勘探队在方舟峡谷外围发现了一处新的神庭矿脉支线。他送来的勘探报告末尾不再像几千年来姜家先祖那样只写“留待后人”，而是加了一句：“此矿脉可用于郡城新一代机甲量产线的合金原料供应。建议纳入矿脉理事会公共资源调配目录。”姜伯约在族谱修订完成之后把一支新刻的族训木牌立在姜家祠堂门口，木牌上的字和几千年前那块石碑一模一样——“守矿脉，存火种。”但木牌背面多刻了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姜明远案已审，姜家子孙不复背负。”
渡劫老怪用枯枝拐杖在青云观后山画了个极小的聚灵阵，把从天罚核心引渡出来的那六道渡劫修士命魂碎片中最后一道也散归了天地。那六道命魂被困在天罚核心里数千年，之后被他以引渡符阵一一送归天地，如今全部解脱了。他站在聚灵阵边缘看着那缕极淡的金色光雾消散在松林间，然后把铜酒壶从怀里摸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光雾消失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老夫的同修一共六个，全是神庭抓走的。六道命魂全部归位。”他抿了一口酒，把酒壶收回怀里，拄着枯枝慢悠悠地下了山。走到山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飞檐上那面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铜铃，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菩提子又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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