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把两份文件从头到尾逐页翻看。章程条文清晰,制度设计严谨,技术风险评估逐项标注,每一项数据来源都附了参考依据。他用笔把其中几处含糊的字眼划掉,在空白处重新写了更精确的措辞,然后把文件还给周延卿。“后天召开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地点——青云观大殿。”
周延卿把文件收好时,清风在旁边翻开手册记了一笔:“矿脉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时间:后天。地点:青云观大殿。出席人员:全体理事。议题:审议章程,选举理事长,讨论北麓生态恢复计划。”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忽然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睡着的孩子。
黑石关矿区的矿工和辅兵们已经自发聚集在了井架下面的碎石空地上。老马把他的铁锨插在地上,锨刃上那道被虫体甲壳崩出的缺口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刻的横线,那是他在神殿清缴时帮忙搬运装备箱时碰出来的。石铁的八磅铁锤横放在膝盖上,他坐在蓄水池沿上,用砂纸打磨锤柄上新缠的防滑麻绳。崔婶端着粥锅从灶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帮忙分碗的矿工家属。
这不是有人组织的集会。黑石关矿区的惯例——每次大战之后,不管赢没赢,所有人都会自发聚到井架下面,不是为了开庆功会,不是为了听谁训话,只是待在一起。打赢了,就喝粥。打输了,也喝粥。活着的人喝粥,死了的人的碗也会被人放在井架底座上,盛满粥,搁一双筷子。崔婶把粥锅放在长条桌上,锅盖掀开,热气升腾。陈老三从陈家庄带了几筐新蒸的馒头,馒头顶上照例点了红曲,他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盛了一碗粥,然后坐在井架底座上,用粗糙的手掌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映着的井架信号灯的绿色倒影。
“老孙头、冯老四、小邱,”他默默念出这几个名字,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
影没有拿碗。他坐在井架底座旁边的碎石地上,背靠着老马的铁锨杆,手里编着一张新的铜丝网。铜丝网在他指间发出极细密极均匀的沙沙声,网面在夕阳最后一丝余光里闪着镀银铜丝特有的冷光。谕拄着支架站在他旁边,腿上的液压助力器发出极细微的伺服声。她看着崔婶把一碗粥放在井架底座上——那碗粥旁边,是她师父那枚从神殿数据库里永久删除的灵媒基因序列,也是神殿所有已故灵媒的名字。她没有哭,只是从影手里接过铜丝网的线头,开始学着编下一张。
柳月把装备日志上最后一行“丙型增幅器备便”写完,交给清风盖章。陆晨和丁小满把便携式监测站今天全天的大气数据汇总成一张曲线图,图上的惰性气体浓度终于开始从峰值缓慢回落。
第二天一早,林玄清把一份简短的声明交给清风,让他抄送郡城矿务局、镇魔司和朝廷。“矿脉理事会理事长由林玄清担任,任期三年。三年后理事会自行选举下一任理事长。国师一职,辞。”清风抄完最后一个字时,抬头看了师尊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渡劫老怪拄着枯枝从后山方向慢悠悠走下来,在放生池旁边拦住林玄清。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铜酒壶,拧开盖子晃了晃,里面还有极轻微的水声。“老夫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几千年,见过神庭的议长,见过大夏的皇帝,见过神殿的长老,见过数不清的修士和凡人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有的人坐上去是为了攥住什么,有的人是为了证明什么。你是第一个因为不想攥住才坐上去的。”他把铜酒壶往林玄清手里一塞,“理事长的位置你不坐,早晚有人坐上去。你坐三年,把规矩定死,把门槛修高,以后的人想翻过去就难了。”
林玄清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把他昨夜熬夜审阅章程的困意冲得干干净净。他把酒壶还给渡劫老怪,看到李寒衣从马厩方向走过来,手里牵着两匹备好鞍的玄鬃马。
“去哪?”他问。
“回一趟郡城。”李寒衣翻身上马,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银哨子从怀中取出,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收了回去。她要回镇魔司述职,同时把神殿俘虏的最终判决书提交郡城矿务局备案,还要跟诸葛青云敲定新一代玄武战甲的关节改装方案。这些事她从来不说,但她每次离开矿区前都会做同一件事——在矿区北侧角楼上用刀鞘轻轻敲一下栏杆。林玄清知道那个声音。那是她在说“走了”。
他站在井架下面目送她的玄鬃马翻过苍狼岭山脊线时,周延卿的信使快马赶到,递上一份郡城快报——“朝廷已批复矿脉理事会章程,核准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一票否决权。另,圣上口谕:‘林观主不肯做国师,朕不勉强。但青云观观主这个名号,朕便当国师看。’”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诸葛青云的笔迹:“破军丙型第四版量产线今日正式投产,首台机甲定于明日下线。观主能否来郡城剪彩?”林玄清把信纸折好放进袖袋,对清风说:“明天让诸葛恪和丁小满去。一台机甲下线是工程节点,不是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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