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理事会成立后的第四天傍晚,黑石关矿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神殿残部,不是神庭遗民,不是北麓荒原上被干热风驱赶下来的零散虫群。是大夏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上次在御书房里握着黄绸竹简、眼角皱纹能夹住一粒米的那位。他没有坐轿,没有仪仗,只带了一个提灯的小太监,两匹马,马蹄铁在矿区碎石路面上磨得锃亮。镇魔司的哨兵在矿区北侧角楼下拦住了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圣上给林观主捎了封信。口信。”
林玄清在指挥帐篷里接见了老太监。帐篷帘子掀开时,老太监正躬着腰站在长桌前,用那双保养得极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袖口上沾的矿尘。他身后的小太监把提灯挂在帐篷门口的挂钩上,灯光在帐篷帆布上映出一圈极淡的黄晕。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蜡的信,双手递上。信纸是御书房专用的素白宣纸,折得极整齐,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林玄清展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林观主,朕欲拜卿为国师。非虚衔,有实职。内阁议政、矿脉治理、神庭遗产处置,卿皆可参决。若不欲久居京城,可遥领国师衔,以青云观为行在。”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息。老太监在旁边躬着腰,没有催,只是用那双老眼偷偷打量着帐篷里的陈设——长桌上一摞摞监测数据报表,墙上挂着阴山全域地形图,角落里堆着几箱待检修的储能模块,清风的手册摊开在折叠椅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今天井下虫群密度的采样记录。这不是一个适合接旨的地方。这是一个适合做决定的地方。
“圣上还有什么口谕?”林玄清问。
老太监往前趋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传达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圣上说——‘林玄清若不肯,朕不难为他。灵核在他手里,矿脉在他手里,北麓防线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朕不给他官做,他也不会不给朕守边。但朕把话放在这里——国师的位置,大夏开国以来从未给过任何人。朕给他,是因为他能拿得住神庭的刀,也放得下神庭的刀。朕不担心他造反。朕只担心他不肯。’”
林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桌上,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向矿区。夕阳正从苍狼岭山脊线的缺口处倾泻下来,把井架、蓄水池、装备区和南坡上那三排树苗全镀成极淡的金色。柳月蹲在装备区棚檐下用铜丝刷清理丙型增幅器的散热鳍片,刷下来的氧化物碎屑在夕照里像一小撮暗金色的雪。诸葛恪趴在破晓改型的左臂关节下方,用手电照着传动齿轮的啮合面,丁小满蹲在旁边给他递游标卡尺。石铁把八磅铁锤往地上一顿,从板车上搬下郡城新送来的一批双相淬火钢喷灯喷嘴。老马蹲在蓄水池沿上抽着烟,烟袋锅子在暮色里明灭。石坚趴在井架底座上打盹,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排水管上。
“国师我不做。”林玄清开口,语调和他平时在实验记录上写结论时一模一样,“但朝廷如果需要一个能管住矿脉和神庭技术的人,我可以暂代矿脉理事会理事长。不是国师,不是阁臣,是理事长。理事会设在郡城,不在京城。我不穿朝服,不参加内阁例会,不领朝廷俸禄。朝廷有事找我,发函到郡城矿务局。我有事找朝廷,同样走公文。理事长一届三年,连任不超过两届。我走之后,理事长由理事会全体投票选举,不得世袭,不得由朝廷直接任命。”
老太监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见过无数人在御前推辞官职——有人装清高,有人真不敢,有人以退为进要更高的价码。但眼前这个人不是推辞,是在还价。不是为自己还价,是为矿脉理事会的制度和未来还价。他把这些条款一一记下,低声说回去禀明圣上,然后重新躬腰行了一礼,退出了帐篷。
老太监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周延卿从郡城赶到了黑石关。他不是坐马车来的,是骑马——这位郡城矿务局总办已经很久没骑马赶这么急的路了。他额头上全是汗,官袍袖口上还沾着今晚批公文时蹭的朱砂墨,翻身下马时左脚在马镫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碎石路面上。十七赶紧扶住他,周延卿摆摆手,大步走进指挥帐篷,从袖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公文拍在桌上。
“林观主,矿脉理事会章程草案——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你批一下。”他把公文翻开到最后一页,那里密密麻麻列着理事会首届理事名单——青云观代表、郡城矿务局代表、镇魔司代表、诸葛家代表、姜家代表,以及刚刚被重新接纳归宗的姜明远案受害家族后裔代表。名单末尾还留着一个空位,上面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写着三个小字——“方舟代表”。叶知秋还没表态愿不愿意接,周延卿没敢用墨水写死。
“还有这个。”周延卿从公文夹里又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上用正楷写着《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章程》,“你提的那些神庭技术分类管控原则——命魂炼器永久禁止,基因改造分层限制,空间折叠暂缓研究——我全部写进章程了。伦理委员会对这三类技术拥有一票否决权,理事会无权推翻。委员会成员不从理事会任命,由各矿区的工程师、医师和社区代表联合推选。第一届委员名单我初步拟了十个人,都是基层出身——矿区的,郡城的,陈家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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