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第三次走进郡守府密室的那个下午,天又下起了雨。不是秋雨,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冻雨,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郡守府门楣上的素白布幔被雨浸透之后冻得硬邦邦的,风再也吹不动它。府里的仆役大多被遣散了,只剩下几个在姜家干了几十年的老仆还守在灵堂里,往长明灯里添油,往炭盆里加炭,把守灵该做的仪轨一丝不苟地做着。
李寒衣站在密室门口,腰间直刀横在膝上,正在看张横刚送来的府衙送礼记录。这份记录她查了整整几天,从库房最底层的旧箱子一直翻到签押房书吏的抽屉夹层。送礼记录本身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三年前王崇礼以私人名义赠郡守青瓷茶具一套,名义是贺寿;两年前府城宝箓堂钱掌柜代马家赠郡守明前龙井两罐;一年多前黑石府某赵姓商人赠郡守沉香木炭一箱。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送礼人、收礼人、礼物名称、日期时辰、经手的门房名字,全部用工整的馆阁体登记在册。
“三笔礼,三个不同的送礼人,但礼物的指向是同一件事。”李寒衣把记录递给林玄清,“茶具里混着青瓷药瓶,龙井茶可能是试探郡守口味好为后续送药铺路,沉香木炭就不用说了——和签押房的灵木炭同一年进的府。王崇礼、马家、黑石府赵氏,三家联手把郡守的身体从里到外掏空了三年。”
林玄清接过记录逐行看了一遍。他在意的不是送礼的人——王崇礼和赵氏矿行的线索他早就摸得差不多了。他在意的是送礼记录旁边用朱砂小字写的批注。批注的字迹极细极小,每个字只有米粒大,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批注的内容是:“此人可疑,查。赵氏矿行在苍狼岭一带私采灵矿,已派密探前往。若密探不归,即封存此档。”落款是郡守的私印,日期是数月之前。
“郡守死之前已经在查赵氏矿行了。他派了密探去苍狼岭,密探没回来。然后他的身体就急转直下。”林玄清把记录还给李寒衣,“这说明郡守的死不只是慢性感染的结果——他在感染加重的同时,恰好查到了一个不该查的人。药是早就开始吃的,但加速他死亡的可能不只是药。”
张横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的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刚从府衙库房回来,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沉。这个在镇魔司干了多年的老刑名,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过,能让他变脸的事不多。他向李寒衣禀报,在府衙存档里查到一份来自京城的公文副本。公文发出的时间恰好是郡守派密探去苍狼岭之后不久,内容是要求郡守府将近年所有涉及灵矿私采的案卷上报京城,不得隐瞒,不得擅自处置,违者以欺君论处。公文末尾盖的不是朝廷六部的印,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戳——印戳上没有官署名,只有一个篆体的“密”字,印色是暗红色,和所有官印的朱砂红都不一样。他查了府衙的印鉴谱,这个“密”字印不在任何已知官署的印鉴档案中,问了府衙几个老吏,都说从未见过这种印戳。
李寒衣从张横手里接过公文副本,只看了印戳一眼,手指就在刀柄上停住了。她认得这个印。镇魔司的档案库里有几份涉及重大隐秘案件的卷宗上盖过同样的印,印文相同,印色也相同。这个“密”字不是官府印,是皇室密探的专用印戳。密探直属皇帝,不受六部管辖,不受地方节制,在任何郡县都有先斩后奏之权。她说密探一旦介入,案子就不再是郡城自己的事了,所有证据、证物、证人都在密探的管辖范围内,包括镇魔司的勘验记录和青云观的检测报告。这枚印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郡守的死已经惊动了京城,而且京城不信任郡城任何人。
林玄清对密探制度并不了解,但他从李寒衣的表情变化里读到了一个信息: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矿脉污染和商业阴谋的范畴。郡守查赵氏矿行,赵氏矿行私采灵矿,灵矿连着矿脉源头,矿脉源头玄阳子六十年前聚灵镇脉,而聚灵的目的——如果玄阳子封墙上的刻字没有说谎——是为了镇压矿脉深处那个以灵为食的东西。如果京城皇室也卷进来了,那皇室关注的可能不止是一个郡守的死,而是郡守死之前查到的矿脉深处的秘密。
他正要将公文副本还给李寒衣,忽然听见灵堂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老仆压低声音在说什么,语气里带着惊讶和畏惧。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响,不是推开——是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的那种轻巧利落的咔嗒声,像是开门的人对这扇门的结构极其熟悉,甚至不需要看就能找到门闩的位置。
灵堂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所有灯芯的火焰在同一瞬间往同一个方向偏斜——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低了整座院子的气压。林玄清感觉到胸口那枚天元石玉佩忽然微微发热,温度不高但极突然,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能量场轻轻弹了一下。狗崽没有跟来,但石坚的反应通过阵盘通信从铺子里传了过来——石坚用尾巴在阵盘监测终端旁边连敲了好几下,那是它表达警觉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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