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从影壁后面走出来。这人走路的姿态和在场所有人都不同,每一步落地时鞋底与青砖的接触面积极小,脚跟几乎不着地,整个人的重心始终保持着前倾的角度。灰布长衫的面料很普通,款式也普通,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小商贩的账房先生没有区别。但当他走到灵堂门口,在门槛外面站定时,林玄清注意到他长衫下摆边缘有一小块不太正常的磨损——不是走路磨的,是刀鞘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这人面孔平凡,看不出具体年纪,眉眼口鼻都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平凡到让人过目即忘。但他的手暴露了另一层信息——他摘手套时林玄清看到他的指节比常人更粗更平,那是长年握刀挤压后形成的拳峰畸形,而且虎口和食指两侧的薄茧分布极不均匀,不是练一种兵器练出来的,是至少在多种不同长度、不同重量的兵器上反复切换训练的结果。这种训练方式不是镇魔司的风格,镇魔司的力士训练以刀法和弩法为主,讲究专精;这人练的是全能,是密探的标准训练体系——什么都会,什么都精,才能在潜入敌营时随时就地取材。
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密”字,印色与公文副本上的“密”字印完全一致。他自称影,负责调查郡守姜怀远暴毙案,即日起接管所有相关案卷和证物,镇魔司和青云观此前收集的一切材料全部交由他处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准测量后才放出来的,不多不少,不重不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说林道长在郡守府勘验证物、检测虫体、发现灵木炭和青瓷小瓶,这些他都已知悉,道长的勘验记录他会带走一份副本,接下来的事情会由他接手,林道长不必再参与。
林玄清注意到影说“不必再参与”这几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措辞很讲究——不是“不许参与”,是“不必再参与”。这是一种精心挑选的措辞策略,既划定了界限又不至于激怒对方。他也注意到影说完这番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极小,像是在用余光观察他听到这话之后的第一反应。这说明影不是不在意他的反应,恰恰相反,影在意他的反应,只是不能表现出在意。
“大人说此案涉及皇室秘辛。”林玄清的语气也很平稳,“但郡守的死因、致死方式、以及幕后黑手的身份,我已经摸到了大半。大人既然从京城来,应该比我们更早知道郡守这几年在查什么。他派密探去苍狼岭,密探没回来。他查赵氏矿行私采灵矿,查到一半身体就垮了。他死在密室里,门窗完好,门闩从内闩上,没有任何外力侵入痕迹——但密室里有别人进出的痕迹,我已经找到了。大人要接管案卷,我不会拦。但大人刚才说让我不必再参与——有些事是我已经查到一半的,有些证据是只有我能检测的,有些危险是连镇魔司都未必能应对的。大人如果不让我参与,那大人打算让谁来检测金鳞虫的活性?让谁来加固停云山庄脉眼的封印?让谁来追查矿脉深处那只以灵为食的东西?”
李寒衣在旁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有插话,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表示赞同。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林玄清身上移向书案上那只青瓷小瓶。小瓶是林玄清刚才放在书案上的——不是随手的,是刻意的。他把青瓷小瓶放在书案正中央,和郡守写了一半的行书并排摆在一起,让瓶底的符文清晰可见。这个摆放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挑衅意味:你要接管案卷,那就先从认这些证据开始。影没有碰那只小瓶,他只是看了一眼瓶底的符文,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玄清有些意外的话。
“玄阳子六十年前在苍狼岭见过皇室的人。”影顿了顿,补充说是玄阳子本人向皇室密探报告的,那封密函至今封在京城秘档库里,函中提到的“灵脉之核”位置恰好是郡守死前派密探去查的位置,也是赵氏矿行这几年私采的位置。赵氏矿行背后是一个京城的高官,名字不便透露,但这高官与河间府道录司有旧。王崇礼在河间府的履历之所以是空白的,不是因为被人抹掉了,而是因为他在河间府根本不是在做道录司主事——他是在为皇室密探做事。他的真实身份是密探体系中的外围协作者,负责监控青州府境内所有与灵脉相关的异常动向。
这话一出,灵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李寒衣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刀鞘上的牛皮缠绳被勒得微微发颤。张横端着的茶碗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连守在灵堂门口的老仆都忘了往长明灯里添油,灯芯上结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林玄清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王崇礼不是商人,不是贪官,不是道录司的主事——他是密探。他用三年时间给郡守送药、送炭、送茶具,不是在为自己谋利,是在执行监视任务。如果郡守查到的秘密威胁到了皇室密探体系的存在,那么处死郡守的理由就不需要私人动机——有组织授权就够了。但这也意味着,影在这个案子里不是站在王崇礼的对立面,至少不完全是。影和王崇礼同属一个体系,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地方。郡守的死如果真的是王崇礼下的手,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在郡城层面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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