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把撕了页的卷宗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档案——苍狼岭矿场的勘探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停住了。这一页上用朱砂圈了一个名字:黑石府赵氏矿行。旁边有郡守的批注,笔迹极细:“赵氏与河间府往来密切,疑有私采灵矿之嫌,已令停采。”批注的日期很近了。
“赵氏矿行。黑风洞那只虎妖死前提过,有人在黑石府偷偷采挖天元石。当时我以为是王崇礼在背后操控。但现在看来,黑石府那边可能还有别的势力——王崇礼在府城,控制的是符箓和药材的渠道;黑石府那边控制矿脉私采的人,也许是另一个。”
李寒衣把直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书案上。刀刃在油灯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她微微蹙紧的眉心。“郡守这几年一直在查私采灵矿的事。如果他查到了什么,而这个消息威胁到了私采者的利益,那杀他的人就不一定是王崇礼——或者不止是王崇礼。王崇礼可能只是提供了工具,真正需要郡守死的人,在黑石府。”
“要查清黑石府那条线,需要亲自去一趟。但在去黑石府之前,先把停云山庄脉眼的封印加固——今天姜平来报,石笋根部的裂缝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有人在最近几天里进过山庄后山,在石笋上刻了一道新的刻痕。刻痕的笔法和玄阳子镇魂印的起笔笔顺一致。这人如果不是玄阳子的传人,就是翻到了玄阳子留下的某份手稿,在试手。”林玄清把青瓷小瓶、灵木炭残片、熏笼冷灰样本以及撕了页的卷宗逐一收进证物袋,放进背包里。
李寒衣将刀挂回腰间,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了这间狭小的房间最后一眼。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将书架上的卷宗脊背照得忽明忽暗,郡守靠在太师椅上的侧影投在墙上,安静得像是还在批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我爹当年封矿时,如果知道六十年后会是这样,不知道还会不会把灵脉引到这里来。”她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密室,脚步声沉稳而干脆,几步就消失在了密室外面的书房里。
林玄清在密室里又逗留了片刻。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写了一半的行书小心卷好,放进证物袋里——这是郡守最后的遗墨,也许以后用得上。然后他把熏笼里的冷灰全部装进一只小布袋,系紧袋口。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了一圈密室,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痕迹,然后吹灭书案上的油灯,走出密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
外面书房里,书案上那盆文竹的叶片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雨云散尽之后露出的星空格外清明。远处槐树巷方向传来茶摊老周收摊时挪动茶壶的叮当声,隔着大半条巷子,在夜风里显得格外遥远而安宁。
林玄清背着背包走出郡守府,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站了片刻。李寒衣已经先一步走了,大概是回镇魔司调派人手。他独自沿着来时那条被秋雨打湿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反复比对密室里找到的每一件证物。经过姜府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姜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白布幔在夜风里无声地翻卷。院子里隐约有诵经声传来,木鱼敲击的节奏缓慢而均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夜色最深的地方。
回到铺子时,陆晨还坐在柜台后面等。他把密室里带回的证物逐一取出放在柜台上,将今天的发现简要讲了一遍。陆晨听完,翻开日志本,把膝印荧光、铜丝网虫体活性、撕页卷宗和赵氏矿行这几条线索逐条记下来,然后搁下笔,抬头问了一句:“师父,如果郡守的死是王崇礼和黑石府那边的人联手做的,那我们加固脉眼封印、查矿脉源头,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阻止。停云山庄石笋上那道新刻痕——”
“今晚就去加固。”林玄清把暗蚀封印符的材料从装备箱里搬出来,在柜台上逐一排开。他让柳月去准备正压呼吸面罩和检测符阵列,让石铁带着矿工兄弟们在巷口值守,又让狗崽去停云山庄方向先跑一趟,确认石笋周围有没有新的异常动静。然后他拿起那枚黑铁令牌,给李寒衣发了条口讯——“子时前带人抵达停云山庄后山。今晚必须把脉眼封印加固完毕。”
他放下令牌,摸了摸胸口那枚银哨子。哨子冰凉而沉实,和玄阳子玉佩贴在一起,一个冷一个温。他想起郡守便条上那行字——“梦见矿脉深处有井,井中有光。光灭之时,闻叹息声。”不知道那声叹息,是矿脉深处的东西在叹息,还是郡守在梦里为自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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