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需要人。如果有一种东西,能在特定条件下自动释放虫体——比如一个被设定好时机的装置——那凶手完全可以提前把装置留在密室里,然后离开。等到装置启动时,凶手可能已经在几十里之外了。”林玄清收起检测符,转身走向铜熏笼,“不过还有一种更省事的办法:把虫体直接喂给郡守。”
他把熏笼里的冷灰重新拨开,用竹片夹出之前发现的那一小块没有完全烧尽的灵木炭残片,又从证物袋里取出青瓷小瓶,将两者并排放在书案上。“郡守密室里的感染路径至少有两条。第一条是熏笼——灵木炭燃烧时释放的烟气里含有金鳞虫虫卵,郡守深夜批公文时偶尔点一炉驱寒,长期低剂量吸入,虫卵在经脉内壁附着并缓慢繁殖。第二条是青瓷小瓶里的药——这药本身就是用金鳞虫虫体或虫体代谢产物制成的,能暂时麻痹虫体让宿主感觉症状减轻,但虫体在麻痹状态下繁殖得更快。两条路径互相配合,一外一内,日积月累,把虫体密度推到了致命的临界点。”
李寒衣的目光在灵木炭残片和青瓷小瓶之间来回扫了一趟,伸手拿起那只小瓶,将瓶口凑近油灯,看着瓶底的袖珍符文。“这东西是王崇礼送的。府衙送礼记录里有一笔三年前的账——府城道录司主事王崇礼以私人名义赠郡守青瓷茶具一套,瓶底的符文和茶具釉色一致,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但送礼的名义是贺寿,郡守不可能当着送礼人的面把茶具拆开来验货。王崇礼完全可以把几只青瓷小瓶混在茶具里一起送进来。”
“灵木炭呢?签押房的灵木炭是刘记炭行卖给县衙的,源头是青云岭赵四的炭窑。赵四的炭窑扩建资金来自一个叫孙旺的商人——孙旺在王崇礼调任青城府之前就已经死了八年。”林玄清把灵木炭残片翻过来,用紫外灯照了照断面,残片内部的暗金色光泽在紫外线下一闪一闪,“死人的名字被拿来当担保人,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冒用了孙旺的身份。这个人需要同时具备三个条件:认识孙旺、知道孙旺已经死了、能在河间府钱庄体系里操作担保手续。王崇礼在河间府做了八年道录司主事,这三样条件他全占了。”
李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将青瓷小瓶放回书案上,刀鞘上的划痕在油灯光里泛着冷铁特有的哑光。“动机呢?王崇礼三年前就开始布局——送灵木炭、送药瓶,一步一步把郡守的身体掏空。他要的不是钱,不是权,是别的什么东西。”
“郡守府密室里的矿务档案。”林玄清走到书架前,手指在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脊背上缓缓划过。书架上的档案全部按年份和矿场名称分类,标签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从苍狼岭矿场到老槐洞私矿,从灵矿开采配给到废弃矿井封存记录,时间跨度超过四十年,几乎覆盖了整条矿脉在郡城境内的全部开采历史。但当他走到书架最底层、最靠墙的那一格时,他停住了。
这一格是空的。
不是档案被人拿走了——档案还在,但档案的摆放顺序和前面几排完全不同。前面的档案全部按年份从旧到新排列,这一格的档案却被打乱了顺序,几本不同年份的卷宗混在一起,有的书脊朝里、有的书脊朝外,像是被人匆忙翻过之后胡乱塞回去的。他从这一格里抽出最旧的一本——封面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青云岭矿脉支脉探矿记录》,标注时间是四十年前,恰好是玄阳子来郡城聚灵的同一年。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这一页被人撕掉了。撕口很不整齐,从右下角斜斜往上撕,残留的纸茬上还能看见半个朱砂圈——圈的位置恰好和玄阳子矿脉分布图上标注“灵脉之核”的位置重合。
“有人撕掉了最后一页。撕得不专业——角撕斜了,纸茬还在。应该是匆忙中撕的。”
李寒衣走过来,接过林玄清手里的卷宗,低头看了看撕口。“如果不是郡守自己撕的,那就是有人在他死后——或者在他死前不久——进过密室,找到这本卷宗,撕走了最后一页。但这个人能进密室,却没有动郡守的尸体,也没有动书案上的任何东西。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官印,只是这一页。”
“撕这一页的人,和送药瓶、送灵木炭的人,不太可能是同一个。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完全可以在送药瓶的同时找个借口让郡守把这一页翻出来给他看,或者直接问郡守要一份誊抄本,不需要冒险在郡守死后潜入密室偷一页纸。郡守的死如果是王崇礼布的局,来偷纸的人可能不是王崇礼。或者反过来——郡守的死不是王崇礼直接下的手,他只是提供了药瓶和灵木炭,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
李寒衣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很久。她不是在想林玄清的话对不对,她是在想,如果这些推论全部成立,那么天枢郡城这盘棋上就不止一个棋手。郡守姜怀远是姜家的家主、朝廷的地方长官,他的死从表面看是病逝,从证据看是被金鳞虫感染致死,从动机看可能涉及一条跨越数十年的灵脉秘密。而这个秘密,有人在六十年前就想封住,也有人在六十年里一直想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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