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郡守府,比平时更安静。素白布幔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在门楣上,不再随风飘动。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的脖颈上各挂了一条白布,布条末端坠着铜铃,偶尔有仆人经过时衣角带起的风能让它们叮叮当当地响上几声。府里的仆役走路都比平时轻了三分,说话压着嗓子,端茶送水时把碗盏放得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林玄清第二次走进那间密室时,天已经快黑了。从停云山庄回来之后他只在铺子里换了身干衣服、把从脉眼裂缝里取到的样本放进太虚仙境做初步解析,便带着陆晨重新回到了郡守府。李寒衣没有离开过,她在密室里待了整整一天,把每一寸墙壁、每一件器物、每一张纸都反复查看过好几遍。林玄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郡守的书案前,将那幅写了一半的行书举在油灯前对着光看,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行书放回原处,说了一句:“你来之前,我又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这间密室没有任何漏洞。门窗完好,门闩没有撬痕,气孔铜丝网完好,地板没有暗道,天花板没有翻板,四壁都是实心青砖。凶手——如果真有凶手的话——除非会穿墙术。”
“穿墙术不存在。”林玄清把背包放在书案旁边的矮几上,从里面逐一取出检测工具,“如果存在,物理学就要重写了。凶手一定是从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路径进来的,或者——凶手根本没进来过。”
他首先走向密室的门闩。这根黄铜插销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已经被李寒衣反复检查过无数次,但她检查的是插销本身有没有被撬动、有没有被从外面用工具拨开的痕迹。林玄清检查的方式不同——他蹲下来,将紫外追踪灯贴在门板和门框的接缝处,沿着门缝一寸一寸地慢慢移动。紫外线光束在木纹表面扫过,绝大部分区域都是暗的,但在门闩正下方的地板上,他停住了。那里有两道极其微弱的荧光痕迹,呈对称分布,间距恰好和一枚成年人的双膝宽度一致。荧光在紫外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和他在老槐洞矿道里追踪狐妖信息素时见过的荧光完全一致,只是亮度弱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肉眼在正常光线下完全不可能看见。
“有人在这里跪过。”林玄清用石灰粉沿着荧光痕迹的边缘小心翼翼洒了一圈,将膝盖的轮廓标记出来,“面朝密室内部,背对门板。跪的时间不短——荧光已经渗进了木地板表面的蜡层,没有小半个时辰的持续接触,渗不进去。”
李寒衣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两团被石灰粉勾勒出的膝印轮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有问“跪的人是谁”——能在这间密室里跪的人,除了郡守本人,就只有他允许进入密室的人。郡守不可能自己跪在门后面,他那时候已经靠在太师椅上停止了呼吸。跪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在郡守死后——或者死前——进过这间密室。
“凶手进来过。”李寒衣说。
“进来了。但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是从门走进来的。这个人有密室的钥匙,或者郡守亲自给他开了门。”林玄清站起来,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走向密室的通风口。
通风口在书架上方,是一个拳头大的铜钱纹气孔,气孔内侧钉着一层细铜丝网。这层铜丝网是李寒衣确认过“完好无损”的,铜丝之间最大的缝隙连一只蚊子都钻不过去。林玄清掏出微观符贴在铜丝网表面,能量透镜展开之后,铜丝网的微观结构呈现在眼前——铜丝排列整齐,网格间距均匀,没有任何断裂或变形的痕迹。但他没有就此放下,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枚便携式灵气计量符,将灵敏度调到最高,贴在铜丝网正中央。计量符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数值上。这个数值代表铜丝网上残存的虫体活性信号,强度只有上次在郡守衣领上测到的几十分之一,微弱到任何常规检测符都会忽略不计。但它存在。而且它的分布极其规律,不是均匀覆盖在整张网上,而是集中在铜丝网正中央一个绿豆大的小点上。那个小点,恰好是气孔铜钱纹的正中心。
“金鳞虫不是从外面穿过铜丝网飞进来的。它们是从铜丝网内侧——从密室里——被释放的。释放之后在密室内部扩散,郡守吸入体内,虫体进入经脉。等郡守死后,密室里的虫体活性逐渐衰减,但铜丝网正中央这个位置,因为气流最集中,残留的虫体代谢产物也最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之前检查铜丝网时没有发现任何破损——因为凶手根本不需要破坏铜丝网。他在密室内侧直接释放了虫体。”
李寒衣从林玄清手里接过灵气计量符,亲自贴在铜丝网上看了一遍读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那两团乌青似乎更深了些。“能在密室内侧释放虫体的人,只能是郡守自己,或者郡守主动放进密室的人。如果是郡守自己放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别人放的——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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