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姜怀远死的那天早上,天枢郡城下了一场极细的秋雨。雨丝密如针尖,落在槐树巷的碎石路面上悄无声息,只把青石板洇成一片深灰色。林玄清在铺子里校对一批新到的环境检测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极沉极急,蹄铁砸在碎石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骑马的人没有在铺子门口下马。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一脚踩进巷口的积水洼里,溅了半截袍角都是泥点子。林玄清认出他是郡守府的书吏小周——一个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此刻却披头散发,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林道长——郡守大人,郡守大人没了!”
林玄清手里的符纸停在半空中。陆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柳月从后院门口转过身,石坚从老槐树根上抬起头来。狗崽在门槛上竖起了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打扫书房的仆役发现的。”小周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随时要软倒下去,“郡守大人昨晚一个人在书房批公文,不让任何人打扰。今天早上仆役去送早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大人就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可是,可是身子都凉了。”
“镇魔司知道了吗?”
“李千户已经带人过去了。是她让小的来请道长的——她说,现场有些东西,需要道长亲自去看。”
林玄清放下符纸,把陆晨叫过来交代了几句——铺子里的事暂时由他全权处置,让柳月把刚到的几箱过滤罐外壳搬进后院,石铁带着矿工兄弟们继续巡查城南废弃矿洞。他从柜台下面取出那只随身携带的牛皮背包,往里面塞了环境检测符、紫外追踪灯、微观符检测台、便携灵气计量符、以及几张备用的暗蚀封印符。柳月将他的正压呼吸面罩也拿过来了,他想了想,没带——郡守府不是矿洞深处,应该用不上。但他在背包最外层多放了一双羔羊皮手套。
狗崽从门槛上站起来,想跟,被林玄清低头看了一眼,又乖乖趴回去了。石坚用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表示它会看好铺子。林玄清背上背包,跟着小周快步走出巷口。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醒神,他把道袍的领口拢紧了些,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郡守府在城东,与姜府隔了半条街。林玄清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素白布幔,两个红灯笼被摘下来搁在台阶旁边,灯罩上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红烛。几个穿皂衣的衙役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面色凝重。张横在门洞里等着,看见林玄清便快步迎上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李千户在里面”,便引着他穿过前堂、绕过中庭回廊,一路走到后宅最深处一间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东西两厢是下人住的耳房。正房东侧一间做了书房,书房里面还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门是一面伪装成书架的暗门,此刻敞开着,里面透出油灯的光。李寒衣站在密室门口,腰间直刀已拔出来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刀身上映着跃动的灯火。她今天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身利落的墨灰劲装,袖口用细麻绳扎紧,长发用银簪挽在脑后。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面容一如既往地冷峻,但眼底有两团极淡的乌青——她大概天不亮就到了,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现场没有动过。”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密室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仆役破门之前,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撬痕。郡守靠在椅子上,像是在睡觉。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两遍,连指甲缝都看了——干干净净。”
林玄清站在密室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先把密室外面的书房仔细打量了一遍。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码着郡守府历年的矿务档案和几函线装诗集。书案上铺着一幅写了一半的行书,笔洗里的水已经干了,笔架上搁着一支用旧了的狼毫。书案左下角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只青瓷小瓶和几封拆过的信。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泥土微湿,叶片青翠——仆役应该每天都来浇水。整间书房井然有序,没有任何翻动痕迹,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密室。
密室比书房更小,四壁也是书架,架上码的同样是矿务档案和几函诗集,但书架之间多了一只半人高的铜熏笼。熏笼里燃着银霜炭,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炉冷灰。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铺着一幅写了一半的行书,和林玄清在外面书房看到的那幅字迹一致——原来郡守昨晚是在密室里写字,写到一半停了下来。笔洗里的水干了,笔架上搁着一支用旧了的狼毫,和外面书房的陈设几乎完全对称。整间密室和外面的书房一样井然有序,没有任何翻动痕迹,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郡守姜怀远靠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便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缎软底便鞋。身体微微向后仰着,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指自然微屈。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张开,眼睑半合,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如果不是皮肤上覆着一层灰败的暗色,他真的就像只是睡着了——昨晚批公文批到夜深,实在太倦,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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