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逸飞在停云山庄石笋前沉默了很久。他父亲书房里的那只青瓷小瓶、瓶底与王崇礼白玉扳指同源的袖珍符文、郡守手腕上那几道被新痂覆盖的旧抓痕——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拼接,拼出一个他不太想承认却又无法回避的轮廓。姜家与府城道录司的往来,在他祖父那一代还算清白——无非是矿契备案、灵石抽检、每逢罗天大醮给道录司捐几坛好酒。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有些事情开始变得模糊。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每次都告诉自己:父亲做事有分寸。
现在分寸没了。他把石笋根部的裂缝看了又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空地,对守在甬道口的姜平说:“把停云山庄所有与府城道录司往来的书信、账册、礼单全部找出来。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它们摆在书房案上。”
姜平应声而去。姜逸飞靠在甬道石壁上,仰头看着被高墙切成方块的天。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座停云山庄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柔光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矿脉走向,拿着炭条在纸上画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说这条线就是姜家的命脉。他当时问父亲,命脉要是断了怎么办。父亲说,命脉不会断,只会被别人掐住。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从停云山庄出来,姜逸飞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郡守府。他需要再看一眼父亲最后待过的那间密室,把所有没注意到的细节重新看一遍。李寒衣还在现场,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阻拦。张横守在密室门口,手里的记事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姜逸飞在密室门口站定,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书案上那幅写了一半的行书上。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有一小团极淡的墨晕,是笔锋停顿太久留下的痕迹。父亲写到一半,放下了笔,也许是因为胸闷,也许是因为头晕,也许只是忽然忘了下一个字怎么写。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姜公子。”李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声音很轻,“那只青瓷小瓶的来历还没有查清,但府衙送礼记录里有一笔三年前的账——府城道录司主事王崇礼曾以私人名义赠郡守一套青瓷茶具。茶具的釉色和那只小瓶完全一致,瓶底的符文也是同一个匠人刻的。送礼的名义是贺郡守五十寿辰。三年前,恰好也是青云岭第一批灵木炭运到青城县衙签押房的时间。”
姜逸飞把目光从那幅行书上收回来。“王崇礼现在是府城道录司的主事,有品级的官员。要动他需要铁证。但现在证据还不够。不过证据不够,矿脉的事不能再拖。明天一早我请林观主到青云坊矿场入口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次净化验证。验证过程全程公开,任何人可以围观、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如果验证成功,姜家正式全面采用青云观的治理方案,同时我会把姜家所有矿脉档案全部移交给青云观——这份档案里有王崇礼与姜家往来的一切书面记录。”
第二天辰时刚过,青云坊矿场入口的铁栅栏外面已经围了好几圈人。消息是昨天傍晚传出去的——姜府的仆役在各个坊市的告示墙上贴了通告,说青云观林观主今日将在矿场公开演示矿脉污染净化之法,欢迎各方人士到场观验。通告的落款是姜家和镇魔司联合署名,盖了两家的大印。
郑屠户扛着半扇猪肉从镇魔司食堂出来,路过矿场时看见里面在搭台子,二话不说把猪肉往路边一放就挤了进去。茶摊老周把整只茶壶都端来了,一边给围观街坊倒茶一边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着“上次那石头冒热气俺可亲眼看见的”。孙婶拉着隔壁吴掌柜的袖子,两人挤在栅栏边上,手里还各抓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槐树巷的街坊几乎全到了,连巷尾那个平时不大出门的老太太都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外围,眯着眼睛往矿场里瞧。
但今天来看验证的远不止街坊。姜平在矿场入口搭了一座临时观验台,台上摆了两排太师椅。最先到的是陈主事,白发白须在晨风里微微飘拂,拄着竹杖在台上坐定,从袖中掏出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擦着镜片。紧跟着是周复,团花绸袍换成了暗青色对襟长衫,手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转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诸葛兰来得最早,已经在矿石前面蹲了小半个时辰,用随身匕首轻轻刮了一点污染物粉末放在指尖,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林玄清没料到的面孔。青城派掌门青云真人带着余明远和明真从台阶上走上来,藏青云纹道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余明远腰间还插着那支用了大半辈子的紫毫笔,笔杆上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明真背着那双水火剑,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罗天大醮擂台上时平和了许多,看见林玄清远远地点了下头。青云真人走到观验台前,朝林玄清拱了拱手:“林观主,贫道今天是来观验的。上次在驿馆里你对贫道说的那番话,贫道回去反复想了许多遍。矿脉污染若真会扩散到青城山,青城派就不能置身事外。今天观主若能当众把这污染的灵石净化干净,青城派便第一个跟进,用青云观的标准化方案治理青城山脚下所有已知的矿脉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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