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个邻县道观的观主和散修。有白云观的云松真人,有玉虚观的一位长老,还有几个在罗天大醮上见过面的符师和丹师。更有一批穿着粗布短褐的矿工和匠头——方匠头带着姜家矿场的几个老工头来了,石铁的矿工兄弟也来了,老马拄着铁锹柄站在人群最前排,跛腿的脚踝往外翻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李寒衣没有上观验台。她站在矿场入口的铁栅栏旁边,背靠着栅栏,窄身直刀横在膝上。张横带着几个力士在矿场四周布了警戒线,但警戒线不是用来拦人的——只是用来防止围观者不小心踩进操作区域。她今天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墨灰劲装,长发用银簪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下矿。
姜逸飞最后到场。他穿了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面容清瘦了些,但精神不差。他走到观验台正中央,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台前朝四面各鞠了一躬。“今日请诸位来,是做一个见证。姜家矿脉受黑雾污染已久,矿工生病、灵石减产、人心惶惶。此前姜家曾拟定了一份玉髓液治理方案,预计耗时三个月,花费不菲。今天青云观林观主将用一套新方案,在三个时辰之内,用不到玉髓液方案百分之一的成本,净化一块被严重污染的灵石原石。若验证成功,姜家名下所有矿场的污染治理全部改用青云观的方案。若失败,姜家继续用玉髓液,另请高明。一切当着诸位的面,公开、透明、不留余地。”
他说完转向林玄清,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个礼节比赏花宴上的所有寒暄都正式得多,动作里不再带有表演性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坦诚。林玄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带着陆晨和柳月走到污染矿石前面。
今天用来验证的矿石比上次那块大得多。姜逸飞昨夜命人从姜家在老槐洞以西最大矿场的矿道深处凿下了整段岩壁,岩壁高约五尺,最宽处三尺有余,厚度超过两尺,需要四个壮汉用滚木才从矿道里运出来。岩壁正中央嵌着一块磨盘大的灵石原石,原本应该是半透明的淡青色,此刻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灰色污染物,污染物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斑点。环境检测符显示,污染区域灵气导通率已降到极低,虫体活性指数却远远超出之前在青云坊矿场处理的那块污染矿石,金鳞虫已在岩石深处形成了稳定的繁殖链。裂缝深处涌出的黑雾浓得肉眼就能看见,在晨光里翻涌着丝状的灰黑色气流。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老马用铁锹柄敲了敲地面,哑着嗓子说了句“这石头比俺在老槐洞里见过的都黑”。旁边的矿工们纷纷点头。
林玄清让柳月把检测符的数据逐项报给在场所有人——污染物的灵气导通率、虫体活性指数、黑雾残余浓度、裂缝宽度和延伸方向。每报一项,陆晨就在旁边的大木板上用炭条写下来,字写得很大,连栅栏外面最后一排的人都看得清。围观者里有几个懂行的散修和符师,看见那几组虫体活性数据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更多的街坊则被陆晨的大字所吸引,有妇人指着木板上的数对自家男人说“人家道长写字跟印出来的一样”。
林玄清挽起袖子,开始按比例混合净化浆料。今天的用量比上次大得多,他没有用小研钵,而是让石铁搬来一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生石灰粉倒进缸里,在晨光里扬起一小团白烟,呛得石铁连打了几个喷嚏。胆矾粉末随后倒进去,和石灰粉搅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粗盐倒进醋桶里,用竹竿搅到完全溶解,再把醋盐溶液缓缓注入石灰胆矾混合物中。浆体在缸里翻涌起来,嘶嘶地冒着热气,酸味和石灰的碱味混在一起,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这比俺家过年和面还大阵仗。”孙婶在栅栏外说。旁边的街坊发出一阵轻笑,但谁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林玄清用竹竿搅动浆料,直到颜色和质地都达到了上次实验验证过的最佳配比。然后他让石铁和方匠头把浆料沿着裂缝顶端缓缓灌入。这次裂缝的深度远超上次那块矿石,他特意让姜家矿场连夜赶制了几根细长的铜嘴注浆管,用竹篾绑在裂缝岩壁上,铜嘴一直伸到裂缝最深处。浆料从铜嘴里涌出来,顺着裂缝内部的岩壁往下渗,覆盖面积比直接灌入大了数倍。
浆体接触到岩石表面的污染物时,发出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同时破裂。这是醋酸与黑雾中挥发性组分发生中和反应的声响,也是石灰遇水释放热能的信号。林玄清贴在岩壁上的测温符显示,裂缝内部的温度正在迅速攀升,从环境温度一路跃升,很快达到了能杀死成虫的临界区间。他在这个温度窗口内通过注浆管补充了两次胆矾溶液,确保铜离子在酸性环境下充分渗透进污染物内部。
陆晨把环境检测符的采样频率提到最高,阵盘显示屏上的红色曲线在温度达到阈值之后开始急剧下降,从峰值一路跌到了背景噪音水平。与此同时,紫外追踪灯下能清楚看到,那些原本在岩缝深处缓慢蠕动的暗金色光点正在逐一熄灭——不是消失,是僵缩成一粒粒灰白色的死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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