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在铺子里醒来的第三天,李寒衣派人送来了一张便条。便条用的是镇魔司专用的暗黄桑皮纸,折成窄窄的方胜,封口处压着她私人的银簪印戳。便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今夜子时,我在老槐树下等你。有事面告。”
林玄清把便条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李寒衣不是那种会写“有事面告”的人——她有事从来直接说,跨过门槛的时候刀鞘就已经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能让她提前写便条约时间的事,要么是不方便在铺子里说,要么是不方便让任何人听见。
他把便条凑近油灯烧掉,灰烬落在香炉里,和玄阳子绝笔信的残灰混在一起。
子时差一刻,林玄清推开铺子门。槐树巷的碎石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李寒衣已经到了。她坐在老槐树根上,背靠着树干,窄身直刀横在膝上。今晚她没有穿官袍,也没有穿那身利落的墨灰劲装,而是换了一件很旧的素色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后,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如果不是膝上那柄直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特有的哑光,她看起来就像巷子里任何一个在夏夜纳凉的街坊。
“坐。”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树根。林玄清在她旁边坐下。树根被夜露打得微湿,透过道袍传来凉丝丝的触感。远处巷尾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唤,矿场方向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小九怎么样了?”
“透析做了两次,体内的虫体密度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林玄清说,“她说想吃甜的东西,今天早上孙婶送了一碟糖糕过来,她吃了半碟。手腕上的旧伤也开始结痂了。”
李寒衣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死在矿洞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巷子里已经睡着的街坊,“他不是矿工。他是天枢郡城镇魔司的千户,李衡。你手里那枚黑铁令牌,就是他用过的东西。那年郡城地下的灵脉发生了一次大范围震动,好几个废弃矿洞同时涌出黑雾。我爹带人下去封矿,在矿道深处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在通信铜铃彻底断掉之前敲出了一长两短一长。那是镇魔司最紧急的撤退信号,意思是‘不要下来,封死井口’。他们照做了。我爹和跟他下去的力士,一个都没上来。”
她把刀鞘上的牛皮缠绳解开,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上一任千户交接时告诉我,我爹当年封矿之前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郡城底下的灵脉,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灵脉引到这里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是什么人、用的什么东西,矿洞就出事了。我调来天枢郡城,做这个千户,不完全是为了报仇——仇人是谁我都不知道。我想查清楚的只有一件事:我爹当年在矿道深处,到底看见了什么。”
林玄清没有说话。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李寒衣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稳,但缠在指尖的牛皮绳被她绕得很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今天叫你出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再等了。”李寒衣把手从刀鞘上拿开,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膝盖上展开。图纸是用极细的工笔画的,墨线细如发丝,勾勒出一条从青云岭往西北延伸的矿脉主线,以及从主线分出的好几条支脉。其中一条支脉恰好从天枢郡城地下穿过,和城南城西那几处废弃矿洞的位置完全重合。但图纸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墨线——是主线最深处标注的一行小字:“灵脉之核,非天然所生,乃人力所聚。聚灵者不可考。”
“这份图纸是什么时候画的?”
“六十年以上了,比我爹的时代还早。上一任千户说,画图的人是个云游道士,道号失传,但画图的笔法和青城县那条古矿脉上留下的封印手法如出一辙。这张图一直封在镇魔司档案库最深的一只铁箱子里,钥匙只有千户一个人有。”
玄阳子。林玄清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怀疑。六十年前,云游道士,同样的封印手法——除了玄阳子,不会有第二个人。他在青城县境内封了五处露头,在青云岭封了一处老坑,在天枢郡城地下也留下了封印。但郡城的图纸上多了一句青城县那边没有的话——“灵脉之核,非天然所生,乃人力所聚。”玄阳子在郡城发现了他在青城县没有发现的东西:这条灵脉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故意引到这里来的。有人在很久以前,用某种手段,把地下深处的灵脉强行引到了天枢郡城底下。
“如果真的有人用人力改变了灵脉的走向,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或势力,实力和动机都不是普通灵矿商人能比的。”林玄清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着李寒衣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六十年以上的时间,足够让最初的目的被层层掩盖。现在郡城地下的灵脉已经和郡城的利益绑得太紧,就算我们拿出证据,也会有人不想让真相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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