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县在青石镇以南三十里。
三十里路,清风整整走了两个时辰。不是因为他走得慢,是因为他每走一里路就要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牛车。牛车是周掌柜帮忙雇的,车把式姓刘,是刘家村出来的,论辈分还是刘里正的远房堂侄,见了林玄清比见了县太爷还恭敬——他婆娘娘家就在刘家村,乱葬岗瘴气消散的事他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几个细节。林玄清被他问了一路的问题,从“道长您那天用的是什么符”到“道长您收不收女徒弟”,最后实在不想答了,闭上眼睛靠在车厢板上装睡。
清风倒是不用装。他人生第一次坐牛车,兴奋得不行,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来晃去,狗崽趴在他腿上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打盹。晨风从稻田方向吹过来,带着即将成熟的稻穗特有的清香。路两旁的水田里,早起的农人正弯腰拔稗草,听见牛车铃铛响便直起腰来看一眼,然后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青城县的城墙是在辰时三刻出现在视野里的。先是地平线上浮起一道灰扑扑的线条,然后线条慢慢变宽、变高,最后变成了一堵绵延数里的青砖城墙。城墙不算太高,大约三层楼的样子,但城楼上的箭垛修得整整齐齐,城门洞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青城县”三个大字。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赶着牛车驴车进城卖货的乡民,几个衙役在检查路引。
林玄清没有路引。他连青云观的地契都是王师爷帮忙重新补办的,在此之前原主压根就没进过县城。不过王师爷临行前给了他一样东西——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通行文书,上面写着“青云观观主林玄清应邀赴县衙公干,沿途关卡准予通行”。林玄清把文书递给守门的衙役,衙役看了一眼大印,又看了一眼林玄清,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道长就是刘家村那位?”
“是。”
衙役没再多问,挥手放行,连牛车都没查。林玄清重新坐回车厢里,清风凑过来问:“师父,他知道咱们?”
“刘家村的事传到县城了。”林玄清说。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县衙的基层衙役都听说过刘家村的事,说明王师爷向上头汇报的时候没有替他保密,反而帮他扬了名。这当然不是坏事,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县衙把他架到一个“能人异士”的位置上,以后有了更棘手的事,恐怕还会来找他。
牛车穿过城门洞,青城县的主街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主街比青石镇的宽了不止一倍,青石板路面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沿街的铺面大多是两层楼,底下开店楼上住人。招牌的字体比镇上的讲究得多,有几家甚至用的是鎏金匾额。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比镇上体面,男的大多穿长衫,女的挽着发髻插着银簪,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摇着折扇踱步。空气里混着各色气味——茶楼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肉香、药铺里煎药的苦香,还有一种县城特有的味道:衙门街方向飘来的桂花油墨味,那是公文和告示用的油墨。
刘把式把牛车赶到城西的牲畜市场边上停了,说好下午申时在此碰头。林玄清背上包袱,带着清风和狗崽步行前往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宝箓堂总号就在东大街中段,这个信息是周掌柜提供的。周掌柜还说,宝箓堂平时有四个伙计看店,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做事精细但不算刻薄,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他,是每月从府城来巡察一次的马家大管事。
林玄清找到宝箓堂的时候,铺子刚开门不久。宝箓堂的店面比他预想的要气派——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符箓,从最便宜的清洁符到价格不菲的护身符,每一种都用红绸布垫底,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品名和价格。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青色短衫的伙计,正在往货架上补货。
林玄清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发现进出宝箓堂的顾客大多是衣着体面的城里人,从买符的数量和熟练程度来看,多数是回头客。这印证了周掌柜的判断——宝箓堂在青城县的符箓市场确实占据主导地位,而且客户黏性很高。他如果在这里和宝箓堂正面冲突,胜算不大。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冲突。
他今天是来卖印刷符的。
林玄清带着清风走进宝箓堂。一个圆脸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商铺微笑:“道长需要什么符?小店清洁符、平安符、辟邪符、护身符、镇宅符应有尽有,都是府城马家嫡传弟子手绘,品质保证。”
“我不买符。”林玄清从包袱里取出一沓印刷符,放在柜台上,“我来卖符。”
圆脸伙计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头看柜台上的符箓,伸手拿起一张清洁符看了看,又放下来拿起一张平安符。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困惑——符箓的品质显然超出了他的判断能力。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钱掌柜!您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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