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早市比林玄清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得多。
今天是赶集日。主街两旁的铺面全都下了门板,沿街还摆了两排临时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竹器的、卖野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刚出锅的油炸糕的甜香、活禽摊上鸡鸭的腥臊、铁匠铺飘来的焦炭味,还有一种林玄清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辛辣中带着一丝药香,从街角一家调料铺子里飘出来,被晨风搅得满街都是。
清风跟在林玄清身后,眼睛瞪得溜圆。他这辈子只逛过一次青石镇的集市,是他娘还活着的时候带他来买年货。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此刻他肩上挎着粗布包袱,包袱里装着铜版印刷机和两沓黄纸,狗崽贴着他的脚踝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黑毛被早市的灰尘染成了灰毛。
“师父,好多人。”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林玄清没有多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角那家挂着“德盛香烛”招牌的铺面上。
周掌柜正在门口整理货架。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林玄清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正把一个装满线香的竹筐搬到柜台上,抬头看见林玄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道长。”周掌柜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表情比上次热络了不少,“上次那批符卖得不错,好几个老主顾回来问还有没有。我正想找人捎话上山去请你呢,你就来了。”
“今天带了一批新的。”林玄清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摊开,里面码着二十张符箓——十张清洁符、五张平安符、五张辟邪符。每一张都印得棱角分明,丹砂墨在晨光下泛着鲜亮的正红色,符文排列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周掌柜拿起一张平安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做了一个林玄清没料到的动作——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上次收的那批手画符,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手画版的符文字迹有细微的粗细变化,笔画交叉处偶尔能看到轻微的墨迹洇散。印刷版的符文字迹粗细完全均匀,每一处转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道长。”周掌柜抬起眼,山羊胡微微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批符,不是手画的吧?”
林玄清沉默了一息。他没想到周掌柜只用肉眼对比就能看出来。这个老头的眼力比他预料的要毒辣得多。
“不是。”林玄清坦然承认,“是我用新做的工具印的。”
“印的?”周掌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来回嚼,“什么样的工具?”
林玄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清风肩上取下粗布包袱,打开来,把铜版印刷机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台上。机器在晨光里泛着铜木特有的光泽,铜版上的符文凹槽精密规整,每一道刻痕的边缘都锐利得几乎反光。
周掌柜盯着这台机器看了很久。他先是俯下身看铜版的表面,然后用指腹轻轻触摸凹槽边缘,最后直起身来,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再看了一遍。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其间铺子里其他几个来买香烛的客人都不耐烦地走了,只有林玄清和清风安静地站在柜台前面等着。
“道长。”周掌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在青石镇卖香烛符箓卖了四十年。四十年来,我见过的道士少说也有两三百位。有画符一笔成形的,有画符三天憋不出一张的,有拿脚画的,有用左手画的——但从来没有人想过用机器印符。”
“为什么?”林玄清问。
“因为印不出来。”周掌柜的语气很笃定,“三十年前府城宝箓堂总号的大掌柜来青石镇巡察,喝醉了酒在酒桌上吹牛,说他们总号在府城秘密尝试过,请了江南最好的雕版师傅,花了三年时间,刻废了几十块铜版,最后印出来的符箓灵气回路全是断的。注入灵气之后亮一下就灭,跟放了个屁一样。后来那个项目就黄了,没人再提过。”
林玄清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宝箓堂,府城总号。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宝箓堂在青石镇以外的势力。看来这家铺子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道长是怎么做到的?”周掌柜把目光从打印机上移开,落在林玄清脸上。
“符文排序。”林玄清指了指铜版上的凹槽,“传统雕版师傅刻符的时候,是按照手画笔顺一刀一刀刻的。但符文的灵气回路不是按笔顺运行的,是按回路结构运行的。雕刻的时候如果按照手画笔顺刻,某些回路的交接点就会被刻断。我重新排了回路的刻制顺序,先刻主干回路,再刻分支回路,最后刻控制节点。这样刻出来的凹槽在交接处是连续的,不会断。”
这段话半真半假。真的是,铜版雕刻的回路连续性确实是关键;假的是,他说的方法只是理论上的,实际上这台印刷机的铜版是太虚仙境直接造出来的,根本不需要人工雕刻。但他不能让周掌柜知道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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