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在刘家村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头上,黄鼠狼精还是没有出现。乱葬岗的洞穴被石灰和石板封得严严实实,山脚下的巡逻队昼夜轮班,连一只野兔的脚印都没放过。鸡鸭全部圈养,小孩不准单独出门,夜里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他画的平安符。那只活公鸡在村口老槐树下绑了三天,除了打鸣和拉屎,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四天清晨,林玄清把刘里正叫到村口。
“妖物不会再回这个村子了。”他说,“洞穴里的东西比刘家村重要。瘴气一散,它在山下藏不住了,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躲进了洞穴更深处。不管是哪种情况,短期内它不会再冒险进村。”
刘里正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不太放心——妖物只是“短期不会来”,不是“永远不会来”。但林玄清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把这几天画好的二十张平安符、十张辟邪符、五张引火符一并交给刘里正,又留了一本手写的《符箓使用及保养须知》,详细标注了每种符箓的有效期、激发条件、更换周期和保存禁忌。
“按这本手册操作,足够你们撑三个月。”林玄清背上粗布袋,拿起竹竿,“三个月后如果妖物还没回来,就是真不会回来了。如果回来了,派人上山叫我。”
刘里正双手捧着那沓符纸,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香火钱——”
“先欠着。”林玄清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等秋收之后再送到青云观来。”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狗剩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孩子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还是旧的,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袖子没有再短一大截。脚上的鞋还是大,但没有再塞稻草,而是用麻绳在脚踝上缠了几圈绑紧了。他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从轮廓看大概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备用的草鞋。
“道长。”狗剩站得笔直,脸上的抓痕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粉色的新肉,“我爹说,让我跟您好好学。他还说,要是我偷懒耍滑给您丢脸,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林玄清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一个几天前还叫儿子“狗剩”的农夫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走吧。”林玄清朝山道方向走去,“上山的路不短,路上我先考考你。村里那只黄鼠狼精,你这几天又看到了什么?”
狗剩快步跟上,走在林玄清右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它第一天晚上来过。道长您住进村子的那天晚上,它来过。”
林玄清的脚步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鸡了。”狗剩说,“道长您带来的那只活公鸡,那天夜里叫了三声。不是打鸣,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咕咕声,鸡只有在看见不认识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叫。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宿,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山脚那边有一团黑影子动了一下。后来就没动静了。第二天早上我去老槐树下看鸡,鸡还在,但是鸡冠子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的。”
“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鸡没叫。但是天亮之前,我看见后山栗树林里有东西在树上。不是鸟,鸟没有那么大。它在树上蹲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往山脊那边去了,再没回来。”
林玄清在心里把狗剩的观察和王师爷案卷上的时间线比对了一下。第一天晚上黄鼠狼精确实来了,但被他设在山脚的平安符阵挡了回去。第二天晚上它又来了,但没有进村,只是在远处观察。第三天晚上它就再没出现过。
狗剩的判断是对的——它已经放弃了刘家村。这个孩子在没有符箓、没有灵气、没有任何监测工具的情况下,仅靠肉眼观察一只鸡和一丛栗树林,就得出了和他相同的结论。
“你觉得它为什么放弃?”林玄清问。
狗剩想了想:“因为它怕的不是鸡,也不是平安符。它怕的是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第一天晚上来过,发现您在村子里,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它在山上看了半天,发现您还在,就又走了。第三天它连来都不来了——它知道您不会走了。”狗剩的语调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动物都这样。山里的野猪,碰到单个猎人就敢拱,碰到一队猎人就绕道。那只黄鼠狼精,它比野猪聪明。”
林玄清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有着一种罕见的直觉——不是玄学意义上的直觉,而是那种通过观察现象直接抓住本质的直觉。他不懂行为生态学,但他总结出的结论和行为生态学的核心观点完全一致:捕食者会评估猎物的风险和收益,当风险大于收益时,捕食者会选择放弃。
这孩子缺的不是脑子,是知识。而知识,恰好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山门还是那座破山门,院子还是那片荒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唯一的变化是正殿门口——那张智能平安符已经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黄纸边缘被山风吹裂了,像一片枯叶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林玄清伸手轻轻一碰,符纸应声碎成几片,落在门槛上化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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