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村比林玄清预想的要破败得多。
从青石镇向东走官道十里,拐上一条黄土岔路再走三里,就到了村口。村口立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蹲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正在抽旱烟。他们看见林玄清沿着土路走过来,烟杆子悬在半空,目光一路黏在他身上——从打了补丁的道袍看到背上的粗布袋,从腰间的符箓包看到手里那根当拐杖用的竹竿。没有人站起来招呼,也没有人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敌意,是麻木。一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村子,对外来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抗拒,只是等着看你能做些什么,或者像前几个揭榜的道士一样,兜一圈就走。
林玄清没有急着进村。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把竹竿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王师爷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图上的标注和眼前的地形一一对应——正前方是村子主路,左手边是东头的几户人家,右手边通往农田和水渠,村后的山坡就是乱葬岗的方向。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他昨晚根据王师爷送来的详细案卷整理出的一张表格。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时辰,每一个出事记录都用一个黑点标在对应的位置上。
十四次袭击。最早一次在日落之后半个时辰,最晚一次在黎明之前两刻钟。地点从村东开始,逐步向村北移动,最近三次全部集中在后山脚下的几户人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收缩活动范围。而所有袭击地点连成的线,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乱葬岗。
“道长。”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林玄清回过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站在几步开外,头上包着灰布帕子,满脸褶子像干透的核桃壳。他的手在衣襟上反复蹭着,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您是县衙派来的道长吧?”老农又问了一句,眼睛不敢直视林玄清,而是盯着他腰间露出的一角符纸,“小的是刘家村的里正,姓刘。王师爷昨天派人来传过话,说道长这两天就到。”
“林玄清。”林玄清点了点头,“青云观观主。”
刘里正的脸上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他领着林玄清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主路两旁的屋舍大都关着门,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撒着香灰,门楣上贴着褪色的平安符。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粗糙松散,灵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张黄纸在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
“能开的门都开了。”刘里正指着两旁的屋舍,“没开门的是家里有人出了事的。刘老根家的孙子前天晚上在院子里撒尿,被妖风刮了一下,到现在还说胡话。刘寡妇自己倒没事,但她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七只,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刘老三不敢再住村西头了,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了村中间的老祠堂里。道长你看——”
林玄清抬手打断了他。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主路上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透了,渗进黄土路面的缝隙里,氧化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血迹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不是滴落的圆形,而是拖曳过的长条状。
“这是谁的血?”
“刘老根家的鸡。”刘里正说,“那天晚上他家孙子出事后,老根提着刀在院子里剁了三只鸡头发誓,要把黄大仙引出来拼命。鸡血洒了一地,黄大仙没来,倒把他自己吓得一夜没敢闭眼。”
林玄清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他注意到血迹旁边有一行细细的爪印,和他在青云观院子里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趾尖而窄,步幅不大,方向是朝村后的山坡。
“刘里正。”他转过身,“后山的乱葬岗,村里人多久没上去过了?”
刘里正的脸明显白了一层。“没有人敢上去。自从刘老根家的孙子在乱葬岗上被找到以后,村里人路过山脚都要绕道走。以前还有打柴的从那边过,现在连打柴的都改走西边的山梁了。”
“带我上去。”
刘里正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现在?”
“现在。”林玄清把竹竿从老槐树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竹竿是他在山上一棵老竹子上砍的,长五尺,拇指粗细,根部削尖了。不是兵器,但比空手强。
刘里正最终还是带他去了。一路上他走在林玄清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在带路,又像是在随时准备撒腿跑。通往乱葬岗的是一条被野草掩埋了大半的碎石小径,两旁的栗树和荆棘密得透不进阳光。明明是正午,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越往上走,气温越低,不是山风带来的凉爽,而是一种黏腻的、贴在人皮肤上的阴冷。
乱葬岗比地图上画的大得多。它藏在半山腰一处天然洼地里,四周被几棵老栗树围得严严实实。地面上散落着几十座荒坟,有的还留着半截石碑,有的已经完全塌陷,只剩下长满青苔的土包。坟与坟之间,野草长得半人高,草丛里散落着破陶罐和腐烂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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