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让林玄清警惕的不是这些。
是地面。
乱葬岗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雾。雾气贴着地表流动,不到膝盖高,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纱。雾气所过之处,野草的叶尖发黄卷曲,苔藓干枯剥落,连土里的虫子都缩成一团僵死在地上。
“瘴气。”刘里正站在洼地外面,死活不肯再往里走了,“道长,这就是村里的老人说的瘴气。每年梅雨季节过后,乱葬岗就会起瘴,但以前只是在洼地最深处有一点,从来没有像今年这么多。”
林玄清没有回答。他蹲在瘴气的边缘,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瘴气。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概念——山林沼泽中积聚的阴邪之气,能致病致命。传统的处理方法无非是烧艾草、撒石灰、贴辟邪符,但都是临时驱散,过不了几天又会重新聚集。修真界的解释是“地脉阴气上涌”,解决方法是“以阳火焚阴”——用法器引地火烧一遍,一次性烧干净。
但林玄清看着那层贴着地面流动的淡黄色雾气,脑海里冒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东西的性状太奇怪了。它贴着地面流动,不往上飘,说明密度比空气大。它能让植物枯萎、虫子僵死,说明有生物毒性。它的颜色是淡黄的,分布范围沿着洼地底部向外扩散,浓度从中心向边缘递减——这些特征,怎么看都像是某种特殊的气体,而不是什么“阴邪之气”。
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处理过的一种实验气体——硫化氢,高浓度时无色,但暴露在空气中会被氧化成淡黄色的硫单质微粒。硫化氢比空气重,会在地面低洼处积聚,低浓度时有臭鸡蛋味,高浓度时直接麻痹嗅觉神经,人还没闻到味道就已经中毒了。中毒症状是头晕、恶心、意识模糊,严重时昏迷、呼吸衰竭——和刘二壮、刘老根孙子的症状几乎完全吻合。
如果这不是瘴气,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有毒气体,那么传统的“辟邪”方法当然没用。艾草和石灰改变不了空气成分,辟邪符对付的是灵气层面的阴邪,对物理层面的有毒气体更没有任何隔绝作用。至于“以阳火焚阴”——如果洼地里积聚的真是可燃气体,一把火下去,烧的可不只是瘴气。
林玄清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灵气计量符,贴在瘴气边缘的地面上。
计量符上的数字跳动了——不是灵气浓度的变化,而是符箓本身在轻微地发颤。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符纸上代表能量引导单元的那一段符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抖动。这种抖动在传统道门的理解里,就是“邪气干扰”。但林玄清知道,符文的能量引导单元本质上是一个灵敏的能量场探测器,它会对任何形式的能量异常产生响应——包括化学能。
他换了一张自己昨晚特意准备的“气体检测符”。这是他在清洁符和引火符的基础上改装的,核心原理很简单:将清洁符的“净化范围”缩小到一个极小的点,然后用引火符的能量转化单元做微幅加热,让接触到的气体分子产生特征性的能量跃迁。不同的气体会产生不同的跃迁特征,通过读取跃迁数据就能判断气体成分。这张符的原理跟红外光谱仪如出一辙,只是精度要粗糙得多。
气体检测符贴上地面之后,数值开始跳动。林玄清盯着符纸上七个输出单元组成的数据显示器,一个一个读数。硫化物的特征峰值出现了,但不是单一的硫化氢——还有二硫化碳、硫醇、以及几种他认不出特征峰的未知气体。成分很复杂,不是单一的有毒气体,而是一个混合体系。
更像什么?更像某种生物代谢的产物。
他直起身,把目光从地面移向洼地最深处。那里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栗树,树干上长满了瘤状的疙瘩。瘴气的浓度在树根处达到了最高——浓得连地面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刘里正。”林玄清回过头,“去年这个时候,乱葬岗也起过这么浓的瘴气吗?”
刘里正蹲在洼地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正紧张地四处张望,被林玄清一问,愣了一下才回答:“去年?去年没有。去年一整年都没起过瘴。前年也没有,大前年也没有。老辈子说,这片乱葬岗上一次起这么浓的瘴,还是三十年前的事。”
林玄清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三十年出现一次,每次持续数月。如果是有毒气体,为什么会有周期性?如果是地脉阴气,为什么时间间隔这么规律?
答案不在气体本身。答案在产生气体的源头上。
他迈进瘴气区。脚下的雾气被他的步伐搅动,在脚踝处打着旋。气体检测符上的数值开始急剧飙升——越靠近洼地中心,浓度越高。他走到那棵老栗树跟前,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发现树根处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穴。洞口被野草半遮半掩,如果不是雾气从这里涌出来的速度明显更快,几乎发现不了。
洞口边缘的泥土上,有一个清晰的爪印。
尖趾,窄掌,和黄鼠狼的脚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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